
“请柬都印好了,188张,一张不多一张不少。”
周彩凤端着茶杯,吹了吹浮沫,笑眯眯地看着坐在角落的梁雨桐。
她说话的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。
梁雨桐夹着的那块糖醋排骨,悬在半空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“雨桐啊,”周彩凤抿了口茶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,“真不是大伯母忘了你。”
“是振宇那边宾客名单有限制。”
“酒店经理亲口说的,最大厅就摆二十桌,多一桌都加不进去。”
她掰着手指头,一根一根数过去。
“你算算,振宇公司领导两桌,客户三桌。”
“新娘那边,人家爸爸是银行行长,政界的朋友就四桌。”
“咱们自家亲戚,里里外外也得七八桌吧?”
“再加上振宇的大学同学,研究生同学……”
“哎哟,二十桌挤得满满当当,实在塞不下了。”
周彩凤说完,还叹了口气。
好像真的很遗憾似的。
梁雨桐慢慢把排骨放回碗里。
筷子碰到瓷碗,发出轻微的叮的一声。
她抬起头,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堂哥梁振宇。
梁振宇正低头玩手机。
最新款的苹果手机,亮闪闪的,据说要一万多。
他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,嘴角带着笑,大概是在回谁的消息。
感觉到视线,梁振宇这才抬起头。
“啊?说到我了?”
他一副刚反应过来的样子。
梁建国皱了皱眉,用筷子敲了敲儿子的碗沿。
“说你婚礼的事。”
“哦,对对。”
梁振宇把手机扣在桌上,身体往后一靠,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。
“雨桐,哥真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你也知道,我老婆家那边讲究多,座位都得提前排好,谁坐主桌谁坐次桌,一点都不能乱。”
“临时加人,人家酒店不干啊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。
仿佛拒绝亲堂妹参加自己的婚礼,是件多么不得已的事情。
梁雨桐张了张嘴。
她想问,那半个月前,你为什么让我帮忙设计请柬模板?
那时候你明明说:“雨桐,你学设计的,眼光好,帮哥弄个好看点的请柬。”
她熬了两个晚上,做了三版方案。
最后梁振宇选了最浮夸的那版,烫金的大红底,上面印着他和新娘的婚纱照。
她还记得梁振宇当时在电话里说:“不错不错,就这个了,印两百张应该够。”
两百张。
现在说只印了一百八十八张。
她又想问问,上周,大伯母为什么让她帮忙联系便宜的婚车?
周彩凤在电话里说:“雨桐啊,你朋友多,帮忙问问哪家婚车公司实惠。”
她问了五家公司,比了三天价格,最后把报价单发到大伯母微信上。
周彩凤回了个“辛苦了”的表情包。
就再没下文。
原来从头到尾,他们就没打算给她留一张请柬。
梁雨桐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一个被人使唤来使唤去,最后连入场券都拿不到的傻子。
“雨桐。”
坐在旁边的母亲赵秀云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。
声音很轻,带着安抚的意味。
梁雨桐转头看向母亲。
赵秀云朝她微微摇头,眼神里有无奈,也有恳求。
那意思是:别闹,忍着。
坐在另一边的父亲梁建民干笑两声,打破了尴尬的沉默。
“没事没事,雨桐那个周末……那个周末正好要加班!”
他说得磕磕巴巴,自己都不太信。
“对对,加班,她们公司最近项目紧。”
梁建民又补充了一句,然后低头猛扒了两口饭。
好像只要把嘴塞满,就不用再说别的话。
二姑梁建萍接过话头。
“其实雨桐不去也好。”
她夹了一筷子青菜,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。
“那种场合啊,规矩多,拘束。”
“咱们这种普通人,坐在那儿也不自在。”
三叔梁建华点头附和。
“就是,就是吃个饭嘛。”
“在家看电视转播也一样,还能快进呢。”
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。
桌上的其他人也跟着笑。
气氛似乎又“融洽”起来。
只有表姐梁晓菲没笑。
她坐在梁雨桐斜对面,悄悄抬眼看了看梁雨桐。
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。
但看了眼主位上的大伯一家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低下头,专心吃自己的饭。
梁振宇重新拿起手机,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。
然后他把屏幕转向梁雨桐。
“你看,雨桐,这是酒店现场图。”
照片上是个富丽堂皇的宴会厅。
水晶吊灯亮得晃眼,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舞台。
舞台背景板上印着巨大的金色“囍”字。
“气派吧?”
梁振宇的语气里透着炫耀。
“五星级酒店,一桌6888的标准,酒水另算。”
“没办法,我岳父那边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,档次低了不好看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,雨桐。”
“虽然你来不了现场,但哥想着你呢。”
“婚礼录像,我让他们刻张光盘,回头给你。”
“还有喜糖,我给你留一份最好的,让妈带给你。”
他说得那么自然,那么体贴。
好像真的为堂妹考虑得很周到。
梁雨桐看着他那张笑脸。
忽然觉得有点反胃。
她放下筷子。
“我吃饱了。”
声音很轻,但足够让桌上的人都听见。
周彩凤立刻关切地问:“这就饱了?再吃点啊,菜还多着呢。”
“不了,谢谢大伯母。”
梁雨桐站起身。
椅子腿摩擦地板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“我去下洗手间。”
她说完,转身离开餐厅。
脚步很快,几乎是逃出去的。
身后传来周彩凤的声音。
“这孩子,饭量越来越小了。”
“年轻女孩啊,总想着减肥,对身体不好。”
接着是梁建国的声音。
“雨桐这性格,还是太内向了。”
“你看振宇,多大方,多会来事。”
“女孩子这样,以后在社会上要吃亏的。”
梁雨桐关上洗手间的门。
把那些声音隔在外面。
她站在洗手台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二十六岁,普通长相,普通身材,在一家普通公司做普通设计。
月薪八千,扣掉房租水电,每月能攒下两千。
攒了两年,卡里有三万出头。
那是她计划的旅游基金。
她想去日本,想了很久。
看富士山,逛京都的寺庙,吃正宗的拉面。
可现在,她站在这里。
听着外面传来的、属于别人的热闹。
而她,连参加一场婚礼的资格都没有。
梁雨桐打开水龙头。
冰凉的水冲在手上。
她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不能哭。
哭了就太难看了。
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,梁雨桐整理好表情,拉开洗手间的门。
客厅里的谈话还在继续。
但话题已经从她的“缺席”,转到了婚礼的其他细节。
“婚纱定了vera wang的定制款,租一天就要两万。”
周彩凤的声音里满是得意。
“不过值!我儿媳妇穿上去,跟明星似的。”
梁建国接话:“婚戒买的蒂芙尼,三克拉,振宇这孩子,对老婆是真舍得。”
梁振宇笑了笑,语气随意:“也就三十多万,小钱。”
三叔梁建华咂咂嘴:“三十多万还是小钱?振宇现在真是出息了。”
“哪里哪里,混口饭吃。”
梁振宇嘴上谦虚,但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。
梁雨桐默默走回自己的座位。
没人注意到她回来。
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梁振宇身上,听他讲公司里的趣事,讲未来岳父家的人脉,讲婚后打算换辆宝马。
她就像一个透明人。
坐在热闹的边缘,安静地听着。
晚饭终于吃完了。
周彩凤指挥着几个女人收拾碗筷。
梁雨桐起身帮忙,被周彩凤拦住。
“不用不用,你去坐着。”
“这些活儿我们干就行。”
她说得客气,但动作却把梁雨桐轻轻推开了。
梁雨桐站在原地,有些无措。
表姐梁晓菲端着盘子从她身边经过,小声说:“雨桐,帮我拿个抹布。”
她这才找到点事情做。
厨房里,女人们洗洗涮涮,说说笑笑。
周彩凤的声音最大。
“等振宇婚礼那天,你们都早点来,我让化妆师给你们也弄弄头发。”
“人家请的可是高级化妆师,平时给明星化妆的。”
二姑梁建萍羡慕地说:“还是大嫂有福气,娶个这么厉害的儿媳妇。”
“什么福气不福气的,孩子们自己处得好。”
周彩凤嘴上谦虚,但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。
梁雨桐默默地擦着灶台。
油烟机上的油渍很厚,得用点力气才能擦掉。
她擦得很认真,好像这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。
“对了,秀云。”
周彩凤忽然转过头,看向一直沉默的赵秀云。
赵秀云正在洗杯子,闻言抬起头。
“怎么了,大嫂?”
周彩凤擦了擦手,走过来,亲热地拉住赵秀云的手。
“有件事,我一直想跟你说,又怕你多心。”
赵秀云笑了笑:“大嫂有话直说。”
“就是雨桐的事。”
周彩凤压低了声音,但厨房就这么大,所有人都能听见。
“雨桐今年二十六了吧?”
“嗯,年底满二十六。”
“不小了呀。”
周彩凤叹了口气,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。
“你看振宇,二十八,娶的是行长女儿。”
“雨桐呢?到现在连个正经男朋友都没有。”
“我这个做大伯母的,看着都着急。”
赵秀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“孩子的事,让她自己慢慢找吧。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!”
周彩凤拍拍赵秀云的手背。
“女孩子青春短,耽误不起。”
“要我说啊,婚礼那种场合她不去也好。”
“你是没看见,振宇这次请的都是什么人。”
“公司高管,政府领导,最次也是年薪百万的。”
“雨桐要是去了,坐在那儿,跟人家聊什么?”
“聊她一个月八千的工资?聊她租的那间小房子?”
“那不是自找不痛快嘛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我是为她好,才这么说的。”
“那种场合,她去了也尴尬。”
“还不如在家待着,清静。”
赵秀云没说话。
她低着头,继续洗杯子。
水流哗哗地响。
梁雨桐站在灶台边,抹布还捏在手里。
她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发麻。
一点点,从指尖麻到手掌。
然后蔓延到整条胳膊。
周彩凤还在说。
“秀云啊,你真得为雨桐打算打算。”
“趁现在还年轻,赶紧找个对象。”
“要求也别太高,差不多就行了。”
“你看我家振宇,要不是自己争气,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?”
“雨桐那孩子,性格太闷,得改改……”
“大嫂。”
赵秀云忽然打断她。
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“碗洗好了,我先出去了。”
她甩了甩手上的水,转身走出厨房。
背影挺得笔直。
周彩凤愣了愣,随即撇撇嘴。
“我这好心当成驴肝肺了?”
二姑赶紧打圆场:“大嫂也是关心雨桐,秀云可能今天累了。”
梁雨桐放下抹布。
“大伯母,我也出去了。”
她说完,不等周彩凤回应,就跟着走出了厨房。
客厅里,男人们还在喝茶聊天。
梁建国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,梁建民坐在旁边,偶尔点头附和。
梁振宇已经不在客厅了。
大概又回房间玩手机去了。
赵秀云坐在沙发上,拿着遥控器,漫无目的地换台。
梁雨桐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
母女俩都没说话。
电视屏幕的光明明暗暗,映在两人脸上。
过了很久,赵秀云才轻声开口。
“雨桐。”
“嗯?”
“下周末……”
赵秀云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“下周末,你要是不想在家待着,就出去逛逛。”
“或者,找个朋友玩玩。”
她没说“婚礼那天”。
但梁雨桐听懂了。
她鼻子一酸,赶紧低下头。
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
晚上九点,聚会终于散了。
梁雨桐帮着父母收拾好东西,准备回家。
在玄关穿鞋的时候,她听见梁建国对梁建民说:“建民,振宇婚礼那天,你们早点来,帮我招呼招呼客人。”
梁建民连声应着:“好好,一定早点到。”
“还有,红包……”
梁建国压低声音:“我就直说了,振宇这次婚礼办得大,开销也大。”
“你们做叔叔婶婶的,红包可不能太寒酸。”
“至少得这个数。”
他比了个手势。
梁雨桐看不清是多少,但从父亲瞬间僵硬的背影能猜到,肯定不是小数目。
梁建民的声音有点干:“大哥,我们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们不容易。”
梁建国打断他,语气带着施舍。
“但就这么一次,振宇一辈子的大事,你们做长辈的,得支持。”
“行了,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他没给梁建民反驳的机会,拍拍弟弟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梁建民站在原地,背影佝偻。
赵秀云走过去,拉了拉他的胳膊。
“走吧。”
声音很轻。
一家三口走出大伯家。
夜风有点凉。
梁雨桐裹了裹外套。
回去的路上,谁都没说话。
出租车里,梁建民坐在副驾驶,一直看着窗外。
赵秀云握着女儿的手,握得很紧。
回到家,已经十点多了。
梁雨桐洗完澡,躺在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她拿起手机,点开微信。
“相亲相爱一家人”的群里,消息已经99+。
最新一条是梁振宇发的。
一张婚礼请柬的实物图。
烫金的大红封面,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配文:“请柬终于到手了,感谢各位亲友的祝福!”
下面是一长串的回复。
二姑:“太漂亮了!振宇真有心!”
三叔:“这请柬,一看就高级!”
表姐:“期待婚礼!”
梁雨桐往上翻。
翻到了更早的消息。
是周彩凤发在群里的宾客名单截图。
密密麻麻的名字,排列整齐。
她放大图片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。
看到了父亲梁建民。
看到了母亲赵秀云。
看到了几乎所有她能想到的亲戚。
甚至看到了几个远房表亲,她连面都没见过几次。
但从头翻到尾。
没有“梁雨桐”。
她不死心,又翻了一遍。
确实没有。
退出群聊,点开梁振宇的私人聊天窗口。
上一次对话,停留在两周前。
梁振宇:“雨桐,请柬模板做好了吗?”
她:“做好了,发你邮箱了。”
梁振宇:“收到,辛苦。”
然后就再没联系过。
直到今天晚饭时,他才“想起”她。
梁雨桐盯着手机屏幕。
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,亮得有些刺眼。
她退出微信,点开手机银行。
余额:32107.86元。
这是她攒了两年的钱。
每一分都是加班加点,省吃俭用存下来的。
她又点开旅行APP。
搜索“东京自由行”。
页面跳转,显示出各种套餐。
其中一个特价套餐,格外显眼。
“东京18日深度游,含机票酒店,29999元。”
出发日期,正好是下周六。
梁振宇婚礼那天。
梁雨桐的手指悬在屏幕上。
微微发抖。
只要点下去,确认支付。
她就可以离开这里。
离开这场不属于她的热闹。
离开那些看似关心、实则伤人的话语。
离开这个永远把她当透明人的“家”。
她闭上眼。
深呼吸。
再睁开眼时,手指按了下去。
“确认支付。”
“支付成功。”
页面跳转,显示出票信息。
订单编号,航班时间,酒店地址。
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。
梁雨桐放下手机,躺回床上。
黑暗中,她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心里空荡荡的。
又好像堵着什么。
说不清是什么感觉。
有点痛。
有点酸。
还有点……解脱。
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。
远远近近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。
那时候她还小,梁振宇也还没去外地读书。
暑假,一群孩子在大院里玩。
梁振宇是孩子王,总是带着大家爬树、抓知了。
有一次,梁雨桐也想跟着去。
梁振宇看了她一眼,说:“女孩儿别跟着,麻烦。”
然后带着其他男孩跑了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
那时候的感觉,和现在一模一样。
好像她从来都不属于那里。
从来都是多余的。
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。
梁雨桐拿起来看。
是梁振宇发来的消息。
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,他和一个年轻女孩依偎在一起。
女孩很漂亮,穿着婚纱,笑得甜蜜。
配文:“介绍一下,我老婆,林薇薇。”
梁雨桐盯着照片看了几秒。
然后,她按熄屏幕。
把手机扔到一边。
拉过被子,蒙住头。
黑暗中,她对自己说。
睡吧。
睡醒了,一切都会好的。
或者,至少,会不一样。
第二天是周日。
梁雨桐睡到上午十点才醒。
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。
然后才摸过手机。
屏幕亮起,微信图标上挂着红色的数字。
点开。
“相亲相爱一家人”的群聊,消息已经堆到999+。
最新一条是早上六点发的。
周彩凤:“出发去酒店试菜啦![图片]”
图片里是她和梁振宇站在酒店大堂的自拍。
两人都笑得很开心。
背景是豪华的水晶吊灯和大理石柱子。
下面是一连串的回复。
二姑:“这酒店真气派!”
三叔:“大嫂今天这身衣服好看!”
表姐:“期待婚礼!”
梁雨桐划了一下屏幕。
昨晚她睡着后,群里又聊了几百条。
大多是讨论婚礼细节的。
婚纱照在哪里拍,婚车用什么牌子,喜糖选什么口味。
还有人在群里发红包,写着“提前恭喜振宇新婚快乐”。
梁雨桐一个都没抢。
她点开群成员列表,找到自己的头像。
长按。
“消息免打扰”。
灰色的开关被按成绿色。
世界清静了。
她退出微信,打开旅行APP。
订单详情页显示着航班信息。
下周六下午两点起飞,东京成田机场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起床,洗漱。
母亲赵秀云在厨房准备午饭。
听见动静,探头出来。
“醒了?早饭在锅里,还温着。”
梁雨桐“嗯”了一声,走进厨房。
揭开锅盖,里面是两个包子,一碗小米粥。
她端着碗坐到餐桌前。
赵秀云正在切土豆丝,刀工很好,丝切得又细又匀。
“妈。”
梁雨桐忽然开口。
赵秀云没回头,手上动作不停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下周六,”梁雨桐顿了顿,“我真不去参加婚礼?”
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停了一下。
然后又继续响起。
笃,笃,笃。
规律而平稳。
“你想去吗?”
赵秀云反问。
梁雨桐没说话。
她低头搅着碗里的粥。
小米煮得很烂,金黄的一碗,冒着热气。
“不想。”
她听见自己说。
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
赵秀云终于转过身。
手上还拿着菜刀,刀刃上沾着土豆的汁液。
“不想去,就不去。”
她说得平静。
就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自然。
梁雨桐抬起头,看着母亲。
赵秀云今年五十岁,头发已经白了一半。
但她从来不去染,说染发剂伤身体。
此刻她站在厨房的逆光里,身形显得有点单薄。
可眼神却很稳。
“可是,”梁雨桐犹豫了一下,“亲戚们会说闲话吧?”
“说就说。”
赵秀云转回身,继续切菜。
“嘴巴长在别人身上,你管不了。”
“但腿长在你身上,想去哪,不去哪,你自己说了算。”
笃,笃,笃。
刀起刀落。
土豆丝在案板上堆成小山。
梁雨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她低下头,大口喝粥。
粥还有点烫,烫得她舌尖发麻。
但心里那股堵了一晚上的气,好像散了点。
下午,父亲梁建民从便利店回来。
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
“雨桐,你大伯刚送来的。”
他把袋子放在桌上。
梁雨桐打开看。
里面是两盒包装精美的喜糖。
还有一张请柬。
烫金的大红封面,和她之前在群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她翻开请柬。
新郎:梁振宇。
新娘:林薇薇。
日期:下周六。
时间:中午十二点零八分。
地点:帝豪大酒店三楼宴会厅。
没有她的名字。
这张请柬,大概是给父母的。
梁建民搓了搓手,表情有些局促。
“你大伯说……说让你别介意。”
“酒店实在坐不下,不是故意不请你。”
梁雨桐合上请柬,放回袋子里。
“嗯,我知道。”
她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。
梁建民看了女儿一眼,欲言又止。
最后叹了口气,转身去洗手了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梁振宇发来的私信。
一张照片。
婚礼现场的布置图。
巨大的花门,水晶舞台,香槟塔堆得老高。
配文:“雨桐,看,气派吧?可惜你来不了。”
梁雨桐盯着那行字。
看了足足一分钟。
然后她回复。
“恭喜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
发送成功。
她退出微信,打开手机设置。
找到“飞行模式”。
手指悬在屏幕上。
顿了顿,又退出来。
还不是时候。
她对自己说。
还有六天。
接下来的几天,过得格外慢。
家族群里每天都在直播婚礼筹备进度。
周彩凤发婚纱照:“薇薇这套主纱是定制的,纯手工缝了三个月!”
梁振宇发婚戒照片:“老婆说喜欢蒂芙尼,那就买呗。”
亲戚们排队点赞,评论里全是羡慕和祝福。
梁雨桐偶尔点开看看,但从不发言。
她照常上班,下班,吃饭,睡觉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只是每天晚上,她都会打开旅行APP,确认一遍航班信息。
然后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,一点点往里放东西。
衣服,洗漱用品,充电器,护照。
还有一本日语速成手册,是之前买的,一直没看。
现在她带着,想着万一用得上。
周三晚上,母亲赵秀云来她房间。
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
“这个你拿着。”
她把信封放在桌上。
梁雨桐打开看。
里面是两千块钱现金。
“妈,我有钱。”
“我知道你有。”
赵秀云在床边坐下,拍了拍女儿的手。
“但出门在外,多带点钱,心里踏实。”
梁雨桐捏着信封,纸边缘有点割手。
“妈,我……”
“什么也别说了。”
赵秀云打断她,笑了笑。
“出去玩玩,散散心。”
“这些年,你也够累的。”
她没说“委屈”,但梁雨桐听懂了。
鼻子又是一酸。
“婚礼那天,”赵秀云继续说,“我和你爸去露个脸就回来。”
“礼金……你爸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“多少?”
梁雨桐下意识问。
赵秀云沉默了一下。
“八千八。”
梁雨桐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么多?”
“你大伯开口要的。”
赵秀云语气淡淡的。
“说是什么吉利数字,8888。”
“你爸讨价还价,才降到8800。”
梁雨桐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八千八,几乎是父亲一个月看店赚的钱。
就这么包成红包,送出去。
换来的,是一张没有她名字的请柬。
“妈,”她声音有点哑,“你们不用这样……”
“用。”
赵秀云握紧女儿的手。
“我们给了这个钱,以后谁再说闲话,我们腰杆就硬。”
“但你不去,是你的事。”
“钱我们给,人我们到,面子给足。”
“剩下的,随他们说去。”
她说得很慢,一字一句。
梁雨桐看着母亲。
忽然发现,母亲眼角的皱纹好像又深了。
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。
周五,婚礼前一天。
家族群里空前热闹。
周彩凤发了一段长语音。
点开,是她兴奋的声音。
“各位亲友,明天就是振宇的大喜日子了!”
“大家记得早点到啊,十点前要到酒店!”
“化妆师、摄影师都请好了,咱们先拍全家福!”
“特别是年轻人,打扮精神点,给咱们老梁家长长脸!”
下面又是一片附和。
梁雨桐关掉群聊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是表姐梁晓菲。
发来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一排衣架,挂满了礼服裙。
配文:“雨桐,你看我明天穿哪件好?帮我参谋参谋。”
梁雨桐盯着照片看了几秒。
然后回复。
“都好看。”
梁晓菲很快又发来一条。
“你真不去啊?”
“嗯。”
“哎……其实我觉得,大伯他们这次做得确实有点过分。”
梁晓菲打字很快。
“但你也知道,他们一直那样。”
“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回头我偷偷给你带喜糖哈。”
梁雨桐看着屏幕,扯了扯嘴角。
“谢谢姐。”
“客气啥。”
对话到此结束。
梁雨桐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。
外面天色渐暗,路灯一盏盏亮起来。
明天这个时候,她应该已经在东京了。
她不知道那边天气怎么样。
不知道民宿好不好找。
不知道语言不通会不会很麻烦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反而有点期待。
期待离开这里。
期待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。
期待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。
哪怕只有十八天。
晚上十一点,梁雨桐收拾好所有行李。
箱子不大,二十寸,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必需品。
她把护照、机票确认单、酒店预订单单独放在随身小包里。
然后给手机充上电。
坐在床边,她最后看了一眼家族群。
最新的消息是十分钟前。
周彩凤:“明天见啦!期待各位亲友!”
下面是一排“明天见”。
梁雨桐退出微信。
关机。
取出SIM卡。
小小的卡片躺在手心,冰凉。
她把它放进抽屉最里面。
然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日本流量卡,装进手机。
开机。
屏幕亮起,显示着东京时间。
比国内快一个小时。
她调好闹钟。
明天早上八点。
然后关灯,躺下。
黑暗中,她睁着眼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一下,两下。
很平稳。
没有紧张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委屈。
只有一片平静。
她终于要走了。
周六早上,闹钟准时响起。
梁雨桐起床,洗漱,换衣服。
简单的T恤牛仔裤,帆布鞋。
就像平时出门逛街一样。
母亲赵秀云已经起来了,在厨房做早饭。
“吃了再走。”
她把煎蛋和牛奶端上桌。
梁雨桐坐下,安静地吃。
梁建民也起来了,坐在对面看报纸。
但梁雨桐注意到,他报纸拿反了。
“爸。”
梁建民抬起头。
“嗯?”
“我今天出门。”
“哦……好,路上小心。”
梁建民顿了顿,又问:“钱够吗?”
“够。”
“不够就跟爸说。”
“嗯。”
对话干巴巴的,但梁雨桐听出了父亲话里的担忧。
她笑了笑。
“真没事,我就出去玩玩。”
梁建民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吃完饭,梁雨桐拎起行李箱。
赵秀云送她到门口。
“到了……给我发个消息。”
“嗯。”
“注意安全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玩得开心点。”
“嗯。”
赵秀云伸手,帮女儿理了理衣领。
动作很轻。
“去吧。”
梁雨桐抱了抱母亲。
然后转身下楼。
出租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。
司机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。
“机场?”
“嗯。”
车子启动,驶出小区。
梁雨桐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后退。
便利店,早餐铺,公交站。
她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六年。
每一天,每一刻。
但现在,她要离开了。
哪怕只是暂时。
机场高速很通畅。
四十分钟后,出租车停在出发大厅门口。
梁雨桐付了钱,下车,取行李。
推着箱子走进大厅。
冷气扑面而来。
她找到值机柜台,排队。
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,正在依依不舍地道别。
女孩哭得梨花带雨,男孩搂着她,轻声安慰。
梁雨桐移开视线。
轮到她了。
递上护照,机票确认单。
地勤人员熟练地办理手续,贴行李条。
“请问您有需要托运的行李吗?”
“就这个箱子。”
“好的,这是您的登机牌,请收好。”
“谢谢。”
梁雨桐接过登机牌和护照,转身离开。
过安检,排队,扫描,检查。
一切都顺利。
过了安检,她找了个位置坐下。
离登机还有两个小时。
她打开包,拿出那本日语速成手册。
翻了几页,又合上。
看不进去。
索性收起书,看着窗外。
一架架飞机起起落落。
有人离开,有人回来。
她忽然想起,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。
第一次坐飞机。
第一次出国。
所有第一次,都发生在她二十六岁这一年。
发生在堂哥结婚、而她不被邀请的这一天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流量卡自动连接的机场WiFi。
她点开微信。
用新账号登录。
只加了父母两个人。
母亲发来一条消息。
“到了吗?”
“在候机了。”
“好。”
对话简短。
但梁雨桐盯着那个“好”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点开朋友圈。
刷新。
第一条就是表姐梁晓菲发的。
九宫格照片。
第一张是帝豪大酒店的正门。
第二张是婚礼迎宾牌。
第三张是梁振宇和新娘的婚纱照。
配文:“恭喜振宇哥!郎才女貌!婚礼马上开始啦!”
发布时间是二十分钟前。
下面已经有很多点赞和评论。
梁雨桐点开照片,一张张看过去。
在第三张照片的角落里,她看到了父母。
父亲穿着那套不合身的西装,领带系得有点歪。
母亲穿着平时舍不得穿的裙子,笑得有点勉强。
他们站在人群边缘,和其他亲戚隔着一小段距离。
就像她和这场婚礼的距离。
梁雨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点了个赞。
没有评论,只是点赞。
做完这件事,她退出微信,关掉WiFi。
登机口开始广播。
“前往东京的旅客请注意,您乘坐的CA925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……”
梁雨桐站起身,拎起随身包。
排队,检票,走进廊桥。
空姐站在舱门口,微笑着鞠躬。
“欢迎登机。”
她找到自己的座位,靠窗。
放好行李,坐下,系好安全带。
窗外是机场的跑道。
阳光很好,照得地面发白。
她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。
没有发朋友圈。
只是存在相册里。
飞机开始滑行。
速度越来越快。
然后,猛地抬头,冲向天空。
失重感袭来。
梁雨桐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,地面已经变得渺小。
房屋像积木,道路像丝带。
然后一切都被云层覆盖。
白茫茫一片。
她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,舒了一口气。
好像把二十六年来积攒的所有郁气,都吐了出来。
空姐开始发放饮料。
梁雨桐要了一杯橙汁。
冰凉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。
她忽然觉得,自由了。
三个小时的飞行。
她睡了一会儿,看了一会儿电影,吃了一顿飞机餐。
味道一般,但她吃得很香。
下午五点,东京时间。
飞机降落在成田机场。
梁雨桐跟着人流下飞机,过海关,取行李。
一切都有指示牌,虽然看不懂日文,但有英文和图标。
她顺利出了机场,找到机场大巴的售票处。
用翻译软件买了票,上车。
大巴驶出机场,开上高速。
窗外是陌生的风景。
日文的广告牌,矮小的房屋,干净的街道。
天色渐暗,路灯亮起。
梁雨桐把额头贴在车窗上,静静地看着。
没有激动,没有兴奋。
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好像她本该在这里。
大巴在新宿站停下。
梁雨桐拖着箱子下车,打开手机地图。
民宿订在新宿区,离车站不远。
她跟着导航走。
十分钟后,找到那栋小小的公寓楼。
按门铃,房东太太来开门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笑容和善。
她用蹩脚的英语和手势,比划着交代了注意事项。
钥匙,WiFi密码,垃圾分类时间。
梁雨桐半懂不懂地点头。
最后房东太太指了指楼上,又指了指自己,摆摆手。
意思是她就住在楼上,有事可以找她。
梁雨桐鞠躬道谢。
房东太太笑着离开了。
房间很小,但很干净。
一张单人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
还有一个迷你厨房和独立卫生间。
窗户对着防火梯,没什么风景。
但梁雨桐很满意。
她把行李箱放倒,开始收拾东西。
衣服挂进衣柜,洗漱用品摆到卫生间。
然后她坐在床上,发了会儿呆。
手机没开国际漫游,现在只有流量。
她点开微信。
母亲发来几条消息。
“到了吗?”
“安顿好了吗?”
“记得吃饭。”
她一一回复。
“到了。”
“住下了。”
“这就去吃饭。”
然后她关掉手机,出门。
楼下就有一家便利店。
她走进去,看着满架的日文商品,有点懵。
最后选了一个饭团,一瓶茶。
结账时,店员用日语说了一句什么。
她猜是“需要加热吗”,于是点了点头。
店员把饭团放进微波炉。
叮的一声。
热乎乎的饭团递到她手里。
梁雨桐走出便利店,站在街边。
路灯昏黄,行人匆匆。
她撕开饭团的包装,咬了一口。
海苔脆脆的,米饭软软的,中间夹着鲑鱼。
味道不错。
她慢慢地吃着。
忽然想起,这个时候,国内的婚礼应该已经结束了吧。
敬酒结束了。
宾客散去了。
红包收完了。
热闹结束了。
而她,在这里。
一个人,站在陌生的街头,吃着便利店买的饭团。
没有委屈,没有不甘。
只有一种淡淡的,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像是解脱。
又像是孤独。
她吃完最后一口饭团,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。
然后抬起头,看着东京的夜空。
没有星星,只有城市的灯光把天空映成暗红色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食物的味道,有汽车尾气的味道。
还有自由的味道。
回到民宿,洗了个澡。
梁雨桐躺在床上,打开手机。
朋友圈又有新动态。
梁晓菲发了婚礼现场的小视频。
司仪在台上说着什么,台下笑声一片。
梁振宇和新娘在敬酒,满脸笑容。
父母依然在角落,父亲在喝酒,母亲在夹菜。
梁雨桐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关掉视频。
她打开相册,翻出今天在飞机上拍的照片。
云层,蓝天,机翼。
她看了很久。
最后,关灯睡觉。
明天,她要去看富士山。
这是她计划了很久的事。
现在,终于要实现了。
黑暗中,她对自己说。
十八天。
好好过。
清晨六点,梁雨桐醒了。
民宿的窗帘很薄,晨光轻易透了进来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。
陌生的房间,陌生的床,陌生的气息。
过了几秒,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。
东京。
她真的来了。
坐起身,揉了揉眼睛。
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。
是房东太太发来的消息,用翻译软件转成了中文。
“早上好,今天天气很好,适合去看富士山。”
后面附了一张天气预报的截图。
晴天,气温22度。
梁雨桐回复:“谢谢。”
然后起床洗漱。
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憔悴,眼圈发黑。
但眼神很亮。
她换了身舒服的衣服,牛仔裤,卫衣,帆布鞋。
背了个双肩包,里面装着水,零食,充电宝,还有那本日语速成手册。
虽然大概率用不上。
出门前,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SIM卡插回了手机。
开机。
瞬间,消息提示音像炸开一样响个不停。
未接来电:47个。
微信未读消息:99+。
梁雨桐盯着屏幕看了三秒。
然后长按关机键。
手机关机。
世界又清静了。
她把SIM卡拔出来,重新放回包里最里面的夹层。
换上日本流量卡。
开机,打开地图,搜索“新宿站”。
今天要去河口湖,看富士山。
从新宿站坐特急大巴,差不多两个小时。
她下楼,在便利店买了面包和牛奶当早餐。
站在街边吃完,然后跟着导航往车站走。
东京的早晨很安静。
上班族步履匆匆,学生们穿着制服结伴而行。
没人注意到她这个拖着行李箱来,又背着背包走的外国游客。
新宿站大得惊人。
梁雨桐在地铁站里转了半天,才找到高速巴士的售票处。
用翻译软件磕磕绊绊地买了票。
上车,找到座位。
大巴准时出发。
窗外是东京的街景,高楼林立,广告牌闪烁。
渐渐地,高楼少了,出现了田野,山丘。
天气真的很好。
天空蓝得透彻,云朵像棉花糖一样堆在天边。
梁雨桐靠在窗边,看着风景。
心里空空荡荡的。
没有想婚礼,没有想父母,没有想那些糟心事。
她只是看着。
看着车流,看着房屋,看着远山。
两个小时后,大巴到达河口湖站。
一下车,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夹杂着湖水的气息。
梁雨桐跟着人流走出车站,抬头。
然后她看见了。
富士山。
就那么静静地矗立在天边。
山顶覆盖着白雪,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
山体是完美的锥形,像一幅画。
不,比画还要美。
她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久到旁边拍照的游客换了一拨又一拨。
有情侣请她帮忙拍照,她接过相机,按下快门。
照片里,两个人笑得灿烂,背后是富士山。
“谢谢!”
情侣用日语道谢,她摇摇头表示不用谢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沿着湖边的小路,慢慢地走。
湖水很静,倒映着山的影子。
偶尔有风吹过,水面泛起涟漪,山的倒影就碎了。
碎成一片片,又慢慢拼凑回来。
她找了个长椅坐下。
打开背包,拿出面包和矿泉水。
慢慢地吃。
旁边有老夫妻在散步,手牵着手。
有孩子在喂天鹅,笑声清脆。
有游客在拍照,摆出各种姿势。
她就像个旁观者。
看着别人的热闹,守着自己的安静。
下午,她坐缆车上了天上山公园。
从山顶看下去,河口湖像一块蓝色的宝石。
富士山近在咫尺,仿佛伸手就能碰到。
她拍了张照片。
只有山,没有她。
发给了母亲的微信。
没有配文。
几分钟后,母亲回复。
“好看。”
然后又发来一条。
“注意安全。”
梁雨桐盯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收起手机,下山。
回东京的大巴上,她睡着了。
做了个梦。
梦见自己还在国内,还在那个家里。
婚礼现场,她坐在角落,看着梁振宇和新娘在台上交换戒指。
司仪说:“请所有亲友举杯,祝福新人!”
所有人都站起来,举起酒杯。
只有她坐着。
梁振宇看过来,眼神冷冷的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没人请你。”
周围的人都看过来,指指点点。
她想站起来,却动不了。
想说话,却发不出声音。
然后她就醒了。
大巴在高速上行驶,窗外的天已经黑了。
她摸了摸额头,一层冷汗。
回到民宿,已经是晚上八点。
房东太太在门口遇见她,笑着点头。
她也点头回应。
回到房间,她瘫在床上。
累。
不是身体累,是心里累。
明明什么都没想,却好像耗尽了所有力气。
她打开手机,连上WiFi。
朋友圈有新动态。
是梁晓菲发的。
九宫格照片,全是婚礼现场的。
有梁振宇和新娘喝交杯酒的。
有双方父母上台讲话的。
有亲戚们推杯换盏的。
最后一张,是全家福。
梁建国和周彩凤坐在中间,笑得合不拢嘴。
梁振宇和新娘站在后面。
父母站在最边缘,父亲的脸被前面的人挡住了一半。
梁雨桐放大了看。
母亲的表情很淡,像是在笑,又不像。
配文:“祝福哥哥嫂子永结同心!我们梁家又添喜事啦!”
下面一排点赞和评论。
梁雨桐划过去,没点赞。
她退出朋友圈,点开微信。
未读消息的红色数字刺眼。
她深吸一口气,点开。
最先跳出来的是梁振宇。
47个未接来电,全是他的。
还有十几条语音消息。
她点开最早的一条。
“梁雨桐!你跑哪儿去了?!”
声音很大,带着怒气。
“全家都在找你!电话关机!微信不回!”
“你什么意思?!”
第二条。
“赶紧回电话!”
“婚礼你都敢不来?!”
“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哥?!”
第三条。
“行啊你,长本事了是吧?”
“跟我玩失踪?”
“我告诉你,赶紧给我滚回来!”
第四条,第五条,第六条……
一条比一条难听。
梁雨桐面无表情地听着。
听到最后一条,时间是大前天。
梁振宇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,但带着冷笑。
“梁雨桐,你可以。”
“我结婚你不来,礼物也不送。”
“行,我记住了。”
“以后咱们两家,各过各的。”
她听完,退出对话框。
然后是周彩凤。
三十多条语音。
点开。
“雨桐啊,你跑哪儿去了?”
“看到消息快回个电话,你爸妈急死了!”
“你这孩子,怎么这么不懂事呢?”
“婚礼不来就算了,还玩失踪?”
“多大的人了,还耍小孩子脾气!”
“赶紧回来,给你哥道个歉,这事就算过去了。”
“听到没有?!”
梁雨桐关掉语音,继续往下翻。
还有二姑,三叔,几个表亲。
都在问她去哪儿了,怎么联系不上。
语气有关心,有责备,有好奇。
她一条都没回。
最后是父母的消息。
父亲的未读消息99+。
点开。
“女儿,你去哪儿了?”
“看到消息快回电话,你妈急得睡不着。”
“雨桐,爸知道你委屈,但你不能这样啊。”
“快回来吧,有什么事咱们好好说。”
“雨桐,爸求你了,回个消息吧。”
“你妈哭了。”
最后一条是昨天发的。
“雨桐,爸不逼你了。”
“你想玩就玩几天。”
“但一定注意安全。”
“钱够吗?不够爸给你转。”
梁雨桐看着那些文字,鼻子有点酸。
她往下翻,找到母亲的消息。
只有三条。
第一条是婚礼那天晚上发的。
“雨桐,妈知道你委屈。”
语音消息,点开。
背景音很吵,像是在酒店走廊。
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疲惫。
“你出去玩吧,散散心。”
“注意安全。”
第二条是两天后。
“玩得开心吗?”
“记得吃饭。”
第三条是今天早上。
“富士山很美。”
“妈年轻的时候,也想去看看。”
“没去成。”
“你替妈多看两眼。”
梁雨桐听着母亲的声音。
很平静,很轻。
但她听出了里面的担忧,还有心疼。
她打字回复。
“妈,我很好。”
“今天去看了富士山,很美。”
“你也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发送。
几乎是下一秒,母亲就回复了。
“好。”
然后是一个转账。
五千块钱。
备注:“多吃点好的。”
梁雨桐盯着那个转账,眼眶发热。
她没点接收。
退了回去。
“妈,我有钱。”
“你留着。”
母亲没再坚持。
只是又发来一句。
“早点回来。”
梁雨桐回:“嗯。”
然后她关掉微信,打开相册。
翻看今天拍的照片。
富士山,河口湖,缆车,山顶的风景。
一张张看过去。
最后她选了九张,发了朋友圈。
没有配文。
只有九张图。
发送。
设置权限:仅自己可见。
她只是想留着。
留着这些瞬间。
证明她来过,看过,经历过。
而不是被困在那个永远不被看见的角落里。
接下来的日子,梁雨桐按照计划,去了镰仓。
坐江之电,沿着海岸线走。
电车叮叮当当地响,窗外是蔚蓝的大海。
她在镰仓高校前站下车,站在那个著名的路口。
很多游客在拍照,模仿《灌篮高手》里的场景。
她也拍了张照片。
只有海和路,没有人。
然后她去逛了小町通。
吃了抹茶冰淇淋,买了御守。
下午,坐在长谷寺的台阶上发呆。
寺庙很安静,偶尔有钟声。
她坐在那儿,看着香客来来往往。
有人祈福,有人还愿。
她什么都没求。
只是坐着。
晚上回到东京,她去了新宿御苑。
很大的公园,有日式庭院,也有西式花园。
她找了个长椅坐下,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。
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。
星星一颗颗亮起来。
她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她去郊外看星星。
那时候天还很蓝,星星很多。
父亲指着天空说,那是北斗七星,那是牛郎织女。
她仰着头看,脖子都酸了。
后来城市光污染越来越严重,就再也没见过那么多星星了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母亲的微信。
“今天玩得怎么样?”
“很好。”
“注意安全。”
“嗯。”
对话简短。
但梁雨桐知道,母亲每天都在等她的消息。
等她说“我很好”。
所以她每天都会发。
哪怕只是两个字。
第三天,她去了京都。
坐新干线,两个多小时就到了。
京都和东京不一样。
更安静,更古朴。
她住在祇园附近的一家小旅馆。
房间是和室,榻榻米,矮桌,纸拉门。
晚上泡了澡,换上浴衣,坐在廊下看庭院。
庭院很小,但很精致。
有石灯笼,有苔藓,有枫树。
风一吹,叶子沙沙响。
她忽然觉得,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。
不用面对那些糟心的人,糟心的事。
第二天,她去逛了清水寺。
穿着和服的游客很多,木屐踩在石板路上,发出哒哒的响声。
她也租了一套和服,浅粉色的,配着红色的腰带。
店员帮她穿好,梳了头发,插上发簪。
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有点陌生。
但挺好看。
她穿着和服,慢慢走在三年坂二年坂。
石板路很陡,她走得很小心。
有外国游客请她合影,她笑着点头。
拍完照,对方用英语说“你很漂亮”。
她用日语说“谢谢”。
虽然发音不准,但对方听懂了。
下午,她去了伏见稻荷大社。
千本鸟居,红色的柱子绵延不绝。
她沿着山路往上走。
阳光透过鸟居的缝隙洒下来,形成一道道斑驳的光影。
她走得很慢。
路过每个鸟居,都停下来看一看。
上面刻着捐赠者的名字和日期。
最早的有明治年间的,最新的也有今年的。
她忽然想,如果她也捐一个鸟居。
上面刻她的名字。
梁雨桐。
会不会有人看见?
会不会有人记得,她来过这里?
走到半山腰,她累了。
找了个地方坐下,喝水。
旁边有一对老夫妻,也在休息。
老爷爷拿着相机,给老奶奶拍照。
老奶奶有点害羞,摆摆手说不要拍了。
老爷爷笑着说,好看,多拍几张。
梁雨桐看着他们,有点出神。
如果以后她老了,会不会也有人这样给她拍照?
不知道。
也许不会。
也许她会一直一个人。
像现在这样。
一个人旅行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看风景。
也没什么不好。
她对自己说。
下山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
回到旅馆,她脱下和服,换上自己的衣服。
和服很美,但穿着累。
束缚太多,行动不便。
还是T恤牛仔裤舒服。
自由。
她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。
在京都待了三天。
去了金阁寺,银阁寺,岚山。
坐了嵯峨野小火车,看了保津川。
吃了豆腐料理,抹茶甜品。
每一天都安排得很满。
但每到晚上,躺在榻榻米上,她还是会想起国内。
想起那场婚礼。
想起那些未读消息。
想起父母。
她打开手机,翻看家族群。
消息少了很多。
偶尔有几条,是周彩凤发的婚后生活。
梁振宇带新媳妇去马尔代夫度蜜月了。
照片里,碧海蓝天,沙滩椰林。
梁振宇搂着新娘,笑得灿烂。
配文:“儿子媳妇的蜜月之旅,真替他们开心!”
下面是一排羡慕和祝福。
梁雨桐看了几眼,就退出了。
她不想看。
不想让那些东西,污染她好不容易得来的清净。
第五天,她去了大阪。
吃了章鱼烧,逛了道顿堀,看了格力高广告牌。
人很多,很热闹。
她挤在人群里,听着听不懂的语言,看着陌生的面孔。
忽然觉得,自己像个幽灵。
飘荡在这个不属于她的城市。
晚上,她去了梅田蓝天大厦。
坐电梯上到顶楼,看夜景。
大阪的夜景很美。
灯火璀璨,像地上的银河。
她站在玻璃窗前,看了很久。
然后拿出手机,拍了张照片。
发给母亲。
“大阪的夜景。”
母亲很快回复。
“很美。”
“你爸说,等你回来,咱们也去旅游。”
“去国内转转。”
梁雨桐回:“好。”
关掉手机,她继续看夜景。
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她裹紧了外套。
忽然想起,今天是婚礼后的第七天。
按照习俗,该回门了吧。
不知道梁振宇带新媳妇回门,会不会很热闹。
不知道父母会不会去。
不知道大伯母会不会又说什么。
她甩甩头,把这些念头甩出去。
不想了。
说好不想的。
第六天,第七天,第八天……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她去了奈良,喂了鹿。
鹿很贪吃,追着她要鹿饼。
她买了一包,一点点喂。
有只小鹿特别粘人,一直跟着她。
她摸了摸它的头,毛茸茸的。
小鹿蹭了蹭她的手心。
她忽然笑了。
发自内心的笑。
第九天,她去了神户。
吃了神户牛肉,逛了异人馆。
站在港口看海。
海水是深蓝色的,很平静。
有船在远处航行,像小小的玩具。
她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她去海边。
她捡了很多贝壳,装在瓶子里带回家。
后来瓶子不知道丢哪儿去了。
贝壳也都不见了。
就像很多事,很多人。
走着走着,就丢了。
第十天,她回到东京。
去了涩谷,看了忠犬八公像。
人很多,都在拍照。
她站在旁边,看着那只狗的铜像。
等了主人一辈子。
真傻。
她想。
但又有点羡慕。
至少,有人值得它等。
她呢?
有人等她吗?
母亲会等她。
父亲也会。
但其他人呢?
那些亲戚呢?
也许不会。
也许根本没人发现她不见了。
除了父母。
她在涩谷的十字路口站了很久。
看着人流来来往往。
绿灯亮起,成千上万的人同时过马路。
像潮水一样。
她站在潮水中央,一动不动。
有人撞到她,说“对不起”。
她用日语回“没关系”。
然后继续站着。
直到绿灯变红,潮水退去。
她才慢慢走开。
第十一天,她去了浅草寺。
买了御守,求了签。
签文是“吉”。
她小心地折好,放进钱包里。
虽然不信,但求个心安。
第十二天,她去了秋叶原。
逛了动漫店,买了手办。
给自己买了个皮卡丘的玩偶。
软软的,抱在怀里很舒服。
第十三天,她去了上野公园。
看了樱花,虽然不是季节,但园子里还有很多别的花。
她坐在长椅上,看孩子们跑来跑去。
有老人在下棋,有情侣在散步。
阳光很好,晒得人暖洋洋的。
她闭上眼睛,感受风,感受光。
感受这一刻的平静。
第十四天,她去了东京塔。
坐电梯上到展望台。
俯瞰整个东京。
城市很大,人很小。
她很小。
小到可以被忽略,可以被遗忘。
但没关系。
她想。
她可以自己记得自己。
第十五天,她去了代代木公园。
坐在草坪上,看了一下午书。
书是随手在便利店买的,日文版,看不懂。
但翻翻图片,也挺好。
第十六天,她去了新宿御苑。
又去了一次。
这次她带了便当。
坐在樱花树下,慢慢吃。
便当是早上在便利店买的,有饭团,有炸鸡,有蔬菜。
味道一般,但她吃得很香。
第十七天,她收拾行李。
十八天的旅行,要结束了。
她把买的东西一样样装进行李箱。
手办,玩偶,御守,明信片。
还有没吃完的零食。
收拾完,她坐在床边,看着这个住了十八天的小房间。
很小,但很干净。
窗外是对面的楼,没什么风景。
但她有点舍不得。
舍不得这份安静。
舍不得这份自由。
第十八天,清晨。
她起得很早。
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,然后下楼。
房东太太在门口等她,递给她一个小袋子。
“礼物。”
房东太太用英语说。
梁雨桐接过来,里面是一盒和果子。
“谢谢。”
她用日语说。
房东太太笑着点头,目送她离开。
去机场的大巴上,她看着窗外的东京。
高楼,街道,行人。
一点点后退。
就像来的时候一样。
只是心情不一样了。
来的时候,是逃离。
走的时候,是回归。
她不知道回去要面对什么。
但她知道,她必须回去。
父母在等她。
她不能一直逃。
到机场,办登机,过安检。
候机厅里,她拿出手机,把SIM卡装回去。
开机。
消息提示音又响起来。
但她没有点开。
只是给母亲发了条消息。
“妈,今天下午到,不用接。”
发送。
几乎是下一秒,母亲就回复了。
“好。”
“注意安全。”
她看着那四个字,笑了笑。
然后关掉手机。
登机广播响起。
她拎起包,走向登机口。
飞机起飞,爬升,穿过云层。
她看着窗外的云海。
想起十八天前,她也是这样离开的。
那时候心里是空的。
现在呢?
还是空的。
但好像,又多了点什么。
多了勇气。
多了决心。
多了十八天的记忆。
她闭上眼睛,休息。
三个小时后,飞机降落。
熟悉的城市,熟悉的空气。
她拉着行李箱,走出机场。
打车,回家。
路上,她终于点开了微信。
未读消息的红点刺眼。
梁振宇的,周彩凤的,亲戚们的。
她一条都没看。
直接划掉。
只看了母亲的。
“到家了吗?”
她回复:“在车上,快到了。”
母亲回:“好,等你。”
放下手机,她看向窗外。
街道,树木,行人。
一切都和十八天前一样。
但又好像不一样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准备好了。
准备好面对了。
无论是什么。
出租车在便利店门口停下。
梁雨桐付了钱,拎着行李箱下车。
下午的阳光有点刺眼,她眯了眯眼。
便利店的门关着,门上挂着“暂停营业”的牌子。
她愣了愣。
这个时间,父母应该在店里才对。
她绕到后面,从侧门进去。
楼梯很窄,光线昏暗。
她拖着箱子上楼,箱子轮子磕在台阶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走到二楼,家门虚掩着。
她推开门。
客厅里,父亲梁建民坐在沙发上,低着头,双手插在头发里。
母亲赵秀云站在窗边,背对着门口。
听到动静,两人同时转过头。
“雨桐?”
赵秀云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回来了?”
梁雨桐把行李箱放在门边,换了拖鞋。
“嗯,回来了。”
她走进客厅,感觉气氛有点不对。
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让人心慌。
“爸,妈,怎么了?”
梁建民抬起头,眼睛有点红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最后只是叹了口气。
赵秀云走过来,接过女儿的背包。
“累了吧?先去洗个澡,妈给你炖了汤。”
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神有点躲闪。
梁雨桐站着没动。
“店里怎么没开门?”
赵秀云顿了顿。
“今天……有点事,就没开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梁雨桐追问。
赵秀云没回答,转身往厨房走。
“你先去洗澡,汤快好了。”
梁雨桐看向父亲。
梁建民避开她的视线,起身去了阳台。
背影佝偻。
梁雨桐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。
她没再问,拎着箱子回了自己房间。
房间和她走之前一样。
床铺整齐,书桌上落了一层薄灰。
她把箱子放倒,开始收拾东西。
衣服一件件拿出来,挂进衣柜。
买的纪念品摆在桌上。
皮卡丘的玩偶放在床头。
一切都井然有序。
可心里的那根弦,却越绷越紧。
她洗完澡出来,母亲已经把汤端上桌了。
玉米排骨汤,冒着热气。
“坐下喝。”
赵秀云盛了一碗,推到她面前。
梁雨桐坐下,拿起勺子。
汤很香,但她没什么胃口。
喝了两口,她放下勺子。
“妈,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”
赵秀云在她对面坐下。
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。
“雨桐。”
她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有件事,妈得跟你说。”
梁雨桐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堂哥那婚礼,”赵秀云顿了顿,“出了点状况。”
“什么状况?”
“酒店那边,婚宴费用结账的时候,有点问题。”
赵秀云说得很慢,像在斟酌每一个字。
“原本预算的是一百二十万。”
“但实际结账的时候,是二百二十万。”
梁雨桐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多少?”
“二百二十万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勺子掉进碗里,溅起几滴汤。
梁雨桐没管,盯着母亲。
“怎么……怎么会这么多?”
“临时加了东西。”
赵秀云的语气依然平静。
“酒水升级了,说是新娘家领导要喝好酒。”
“桌数也加了,新娘那边来了好几桌没在名单上的。”
“还有鲜花布置,乐队,摄影……都选了最贵的套餐。”
“结算的时候,就超了。”
梁雨桐脑子有点乱。
二百二十万。
这对他们家来说,是天文数字。
“那……那大伯家付了吗?”
赵秀云沉默了一下。
“付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梁雨桐刚松了口气。
就听见母亲接着说。
“但钱不够。”
“他们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现金。”
“你大伯说,钱都套在理财里,取不出来。”
“新娘家不肯垫,说婚礼是男方负责。”
“酒店堵着门不让走,说再不给钱就报警。”
梁雨桐听着,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赵秀云看着她,“妈帮你垫上了。”
梁雨桐以为自己幻听了。
“什么?”
“妈帮你垫上了。”
赵秀云重复了一遍。
一字一句。
清晰得可怕。
梁雨桐盯着母亲的脸。
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。
没有。
赵秀云的表情很认真,认真到近乎严肃。
“妈,”梁雨桐的声音有点发抖,“你……你再说一遍?”
“你堂哥那二百二十万婚宴费,妈帮你垫上了。”
“用你的名义。”
梁雨桐站起来,椅子腿摩擦地板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“妈!”
她的声音拔高。
“你在说什么?!”
“二百二十万?!”
“我们哪来的二百二十万?!”
赵秀云没说话,只是拿出手机。
点开相册,找出一张照片。
递到梁雨桐面前。
是一张借条。
照片拍得很清楚。
借款人:梁建国,周彩凤,梁振宇。
出借人:梁雨桐。
借款金额:贰佰贰拾万元整。
借款日期:婚礼当天。
还款日期:三个月内。
签名,按手印。
旁边还贴着三张身份证复印件。
梁雨桐看着那张借条。
每一个字都认识,但连在一起,她却看不懂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“借条。”
赵秀云收回手机。
“钱是我跟你爸这些年攒的,八十万。”
“剩下的,我找你舅舅、姨妈借的,凑齐了。”
“借条写的是你的名字。”
“钱是你‘借’给你堂哥的。”
梁雨桐腿一软,跌坐回椅子上。
她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眼前的东西都有点模糊。
“妈……”
她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。
“你疯了?”
“我们哪有八十万?”
“便利店一年赚多少我清楚!”
“还有,为什么要用我的名义?”
“他们结婚不请我!”
“现在欠了债,用我的名字借钱给他们填窟窿?”
“妈!你到底在想什么?!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大,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眼眶发热,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。
但她死死忍住。
不能哭。
不能在这种时候哭。
赵秀云一直安静地听着。
等女儿说完,她才开口。
声音依然平静。
“雨桐,妈没疯。”
“这二百二十万,不是白给的。”
“这是他们梁家,欠你的。”
“欠我的?”
梁雨桐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他们欠我什么?”
“欠我一张请柬?”
“还是欠我一句道歉?”
“值得你用二百二十万去买?”
赵秀云站起身,走到女儿身边。
按住她的肩膀。
“雨桐,你听妈说。”
“这笔钱,不是买请柬,也不是买道歉。”
“是买一个公道。”
“公道?”
梁雨桐仰头看着母亲。
“什么公道?”
赵秀云没立刻回答。
她走回自己房间,拿出一个铁皮盒子。
盒子很旧了,边角都有些生锈。
她打开盒子,从里面拿出一沓文件。
走回来,放在桌上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梁雨桐低头看去。
最上面是一份遗嘱复印件。
纸张已经泛黄,但字迹依然清晰。
立遗嘱人:梁福生,王桂香。
她的爷爷奶奶。
遗嘱内容是老宅拆迁款的分配。
拆迁款总额:三百六十万元。
分配方案:三兄妹平分,每人一百二十万元。
日期是十年前。
梁雨桐拿起那份遗嘱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爷爷奶奶的遗嘱。”
赵秀云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当年老宅拆迁,一共赔了三百六十万。”
“按你爷爷的意思,三兄妹平分,一人一百二十万。”
“但你大伯说,你是女孩,将来嫁出去就是外人。”
“你爸老实,被他大哥一唬,就签字放弃了。”
“你那一百二十万,被你大伯家拿去了。”
“说是‘借’,但十年了,一分没还。”
梁雨桐盯着遗嘱上的字。
一百二十万。
她从来不知道有这笔钱。
父亲从来没提过。
母亲也从来没说过。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有什么用?”
赵秀云苦笑。
“那时候你还小,在读高中。”
“告诉你,除了让你难受,还能怎么样?”
“你爸总说,一家人别计较。”
“我就想,算了,钱没了就没了,一家人和和气气最重要。”
“但现在看来,我错了。”
她拿出一份文件。
“这是你爸这些年给你大伯家的转账记录。”
“梁振宇上大学,学费生活费,你爸陆陆续续给了八万。”
“说是借,连个借条都没有。”
又拿出一份。
“这是梁振宇买房的‘赞助’。”
“首付差二十万,你爸又给了。”
“还是没借条。”
“还有平时,你大伯家换车,装修,旅游……”
“只要开口,你爸就给。”
“前前后后,少说也有三四十万。”
“全都有去无回。”
梁雨桐听着,心一点点往下沉。
她一直知道父亲老实,好说话。
但没想到,老实到这种地步。
“我爸……我爸他……”
“你爸心软。”
赵秀云替她把话说完。
“总觉得那是他大哥,能帮就帮。”
“可他帮了这么多年,换来的是什么?”
“换来的是他们越来越过分。”
“换来的是你连婚礼都不能参加。”
“换来的是他们理所当然地觉得,我们家的钱就该给他们用!”
赵秀云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。
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。
“这么多年,我忍够了!”
“你爸总说一家人别计较。”
“可他们梁家,什么时候把我们当一家人?”
“你爷奶生病,是我们家照顾的!”
“老宅拆迁,是我们家跑手续的!”
“到头来,钱全归他们,活儿全归我们!”
“现在连结婚都不请你,凭什么?!”
她说到这里,停下来,深吸一口气。
努力平复情绪。
然后指着手机里的借条照片。
“这次二百二十万,白纸黑字,签字画押。”
“三个月不还,咱们就能拿着借条去要钱。”
“连本带利,把这么多年欠我们的,全拿回来。”
“他们要是耍赖,借条就是证据。”
“有了这个,他们再也别想糊弄过去!”
梁雨桐看着母亲。
看着这个一向温顺,总是劝她忍耐的女人。
此刻眼神锐利,语气坚定。
像换了个人。
“妈……”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赵秀云握住女儿的手。
“雨桐,妈以前总教你忍。”
“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。”
“但现在妈明白了,有些事,不能忍。”
“该咱们的,一寸都不能让。”
“这二百二十万借条,就是咱家的底气。”
“有了它,咱们才能挺直腰杆说话。”
梁雨桐低头看着那份遗嘱,那些转账记录。
还有手机里那张借条。
心里百感交集。
有愤怒,有心酸,有委屈。
但更多的,是一种释然。
原来她不是一个人。
原来母亲一直都在为她打算。
原来那些隐忍,那些退让,不是懦弱。
而是在等待时机。
等待一个,能一击必中的时机。
“妈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母亲。
“谢谢你。”
赵秀云眼眶一红,别过脸去。
“傻孩子,谢什么。”
“是妈对不起你,让你受了这么多年委屈。”
梁建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客厅门口。
他低着头,搓着手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雨桐,爸……爸对不起你。”
声音哽咽。
“爸总想着那是大哥,让着点。”
“没想到让他们得寸进尺……”
“连你受委屈,爸都不敢吭声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捂着脸,蹲在地上。
肩膀微微颤抖。
梁雨桐走过去,蹲在父亲身边。
“爸,不怪你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我知道你是好心。”
“只是……有些人,不配你的好心。”
梁建民抬起头,老泪纵横。
“爸以后……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“嗯。”
梁雨桐点头。
一家三口,就这样蹲在客厅里。
空气安静,但不再压抑。
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轻松。
好像这么多年压在心上的石头,终于被搬开了。
就在这时,楼下传来尖锐的声音。
“秀云!建民!”
“雨桐回来了是吧?!”
“赶紧下来!有要紧事说!”
是周彩凤的声音。
带着一贯的理所当然。
梁雨桐和父母对视一眼。
赵秀云站起身,拍了拍衣服。
“来了。”
她应了一声。
然后看向女儿。
“走吧。”
“该面对的,总要面对。”
梁雨桐点头,跟着母亲下楼。
父亲走在最后,脚步有些迟疑,但终究还是跟了上来。
楼下,周彩凤站在便利店门口。
穿着一身名牌套装,手里拎着个限量款包包。
脸上化着精致的妆,但掩不住眼里的焦躁。
她身后站着梁建国。
背着手,板着脸,一副领导派头。
再后面是梁振宇,搂着新婚妻子林薇薇。
林薇薇长得漂亮,打扮时髦,眼神里带着打量和不耐烦。
看到梁雨桐下来,周彩凤立刻堆起笑脸。
“雨桐回来了啊!”
“出去玩得开心吗?”
语气亲热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梁雨桐没接话,只是看着她。
周彩凤的笑容僵了僵,但很快又恢复自然。
“那个,秀云啊,咱们进去说?”
赵秀云打开店门,一行人走进去。
便利店里没开灯,光线昏暗。
货架整齐,但空气里有股灰尘味。
周彩凤皱了皱眉,用手扇了扇风。
“怎么不开门营业啊?”
“有事,就没开。”
赵秀云语气平淡。
她在收银台后面坐下,示意其他人找地方坐。
便利店空间不大,只有几把给客人休息的塑料椅。
梁建国和周彩凤坐下。
梁振宇和林薇薇站在旁边,没坐。
林薇薇打量着店里,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。
“二婶,你这店……也该装修装修了。”
她开口,声音娇滴滴的。
“这么旧,客人哪愿意来啊。”
赵秀云笑了笑,没接话。
周彩凤瞪了儿媳一眼,示意她别多嘴。
然后转向赵秀云,脸上又堆起笑。
“秀云啊,今天来,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她顿了顿,搓了搓手。
“就是那二百二十万……”
“嗯?”
赵秀云抬眼。
“那笔钱……能不能缓一缓?”
周彩凤说着,眼睛就开始泛红。
“振宇刚结婚,彩礼就给了八十八万,婚房也是贷款买的。”
“实在是没钱了。”
“你看,咱们都是一家人……”
“能不能宽限宽限?”
她说着,还抽了抽鼻子,一副可怜相。
梁建国接过话头。
背着手,挺着肚子,像在开会。
“建民,不是大哥说你。”
“当时情况紧急,你们垫钱是应该的。”
“但现在逼着还钱,是不是太急了点?”
“传出去,让人笑话咱们梁家不团结。”
梁建民低着头,没说话。
赵秀云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。
等他们说完,才开口。
“大嫂,大哥。”
“借钱的时候,可是说好三个月内还的。”
“白纸黑字,签字画押。”
“这才过去十八天,就反悔了?”
周彩凤脸色一变。
“不是反悔,是实在有困难……”
“有什么困难?”
赵秀云打断她。
“振宇不是刚办完二百二十万的婚礼吗?”
“不是刚带媳妇去马尔代夫度蜜月吗?”
“不是刚买了新车吗?”
“这些钱都有,还债的钱就没有?”
周彩凤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梁振宇忍不住了,上前一步。
“二婶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我结婚花多少钱,那是我的事!”
“你们当时自愿垫的钱,现在又催着还,早干嘛去了?”
“再说了,雨桐一个女孩子,要那么多钱干什么?”
“将来嫁人,还不是带到婆家去?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。
好像梁雨桐的钱,就该给他用。
梁雨桐一直站在母亲身边,没说话。
此刻听到这里,终于忍不住了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从包里拿出那份遗嘱复印件。
啪的一声,拍在玻璃柜台上。
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。
“堂哥。”
她开口,声音很平静。
“在说我的钱之前,咱们是不是该先说说你的钱?”
梁振宇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我的钱?”
梁雨桐指着遗嘱。
“十年前,老宅拆迁,三百六十万。”
“按爷爷奶奶的遗嘱,三兄妹平分,每人一百二十万。”
“我的那一份,被你家‘借’走了。”
“十年了,连本带利,该还了吧?”
梁振宇脸色一变。
“你胡说什么?!”
“我胡说?”
梁雨桐又拿出转账记录。
“这是你上大学,我爸给你的八万。”
“这是你买房,我爸给的二十万。”
“这些,也都是‘借’的吧?”
“借条呢?”
梁振宇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周彩凤尖声叫道:“梁雨桐!你还有没有规矩?!”
“跟长辈算账?!你还是不是梁家人?!”
梁雨桐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大伯母,您说的对。”
“既然是一家人,那就更该算清楚了。”
“亲兄弟,明算账。”
“您说是不是?”
周彩凤气得浑身发抖。
梁建国脸色铁青,指着梁建民。
“建民!你就这么教女儿的?!”
梁建民抬起头,第一次直视大哥的眼睛。
“大哥。”
他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“雨桐说得对。”
“该算的账,得算清楚。”
梁建国瞪大眼睛,不敢相信这个一向懦弱的弟弟,居然敢顶嘴。
“你……你反了天了!”
“我没有反。”
梁建民站起来,虽然背还是有点驼,但眼神很坚定。
“我只是想把我女儿的钱,要回来。”
“把我这些年给出去的钱,要回来。”
“这不过分吧?”
空气死寂。
便利店里,只有冰柜运转的嗡嗡声。
林薇薇拉了拉梁振宇的袖子,小声说:“老公,这怎么回事啊?”
梁振宇烦躁地甩开她的手。
“你别管!”
赵秀云这时候才开口。
“大哥,大嫂。”
“两条路。”
“第一,三个月内,把拆迁款的一百二十万,还有这些年借的二十八万,加上这次的二百二十万,一共三百六十八万,还清。”
“咱们还是亲戚。”
“第二,三个月还不清,我们就拿着借条和这些证据,找中间人评理。”
“你们选。”
她的语气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在地上。
周彩凤尖叫起来:“三百六十八万?!你们抢钱啊!”
“不是抢钱。”
赵秀云看着她。
“是算账。”
“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”
“你们要是不认,咱们就法庭上见。”
“反正借条,遗嘱,转账记录,我们都有。”
“看看到时候,丢脸的是谁。”
周彩凤瘫坐在椅子上,脸色煞白。
梁建国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赵秀云。
“你……你这个恶毒的女人!”
“我恶毒?”
赵秀云笑了。
“我恶毒,会把家底掏空,帮你们垫二百二十万?”
“我恶毒,会忍你们十年,看着你们把我女儿当透明人?”
“我恶毒,会在你们有困难的时候,伸手帮忙?”
“如果这叫恶毒,那你们叫什么?”
“叫忘恩负义?叫得寸进尺?还是叫不要脸?”
她说得很慢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。
割开这些年所有的伪装,所有的虚假。
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。
梁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梁振宇咬牙切齿:“行!你们够狠!”
“钱我们还!”
“但三百六十八万,我们拿不出来!”
“那就先把拆迁款的一百二十万还了。”
赵秀云退了一步。
“剩下的二百四十八万,分期三年还清。”
“白纸黑字写协议,按手印,找见证人。”
“同不同意?”
她看向梁建国。
梁建国胸口剧烈起伏,瞪着弟弟一家。
最后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“爸!”
梁振宇想说什么。
被梁建国一巴掌打断。
“闭嘴!”
他死死盯着梁建民。
“建民,你真是我的好弟弟。”
梁建民低下头,没说话。
赵秀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。
“那就写协议吧。”
“今天就把一百二十万转过来。”
“剩下的,按协议来。”
周彩凤哭起来:“一百二十万……我们哪有一百二十万啊……”
“那就卖房。”
赵秀云语气冷酷。
“婚房不是刚买的吗?抵押贷款。”
“总能凑出来。”
周彩凤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她看着赵秀云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这个一向温顺的弟媳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?
赵秀云迎着她的目光,毫不退让。
“大嫂,这是你们欠我们的。”
“欠了十年。”
“该还了。”
最后四个字,她说得很轻。
但落在周彩凤耳朵里,却重如千斤。
梁建国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里只剩疲惫。
“写吧。”
“我们签。”
协议很快写好。
一百二十万今天到账。
剩余二百四十八万,分期三年,每年还八十二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元。
按月支付。
如有违约,按银行利率计算滞纳金。
签字,按手印。
赵秀云还找了隔壁店的老板来当见证人。
一切办妥,已经是一个小时后。
梁建国一家离开时,背影狼狈。
周彩凤还在哭,梁振宇脸色铁青,林薇薇一脸嫌弃。
只有梁建国,挺直的背终于垮了下去。
像个斗败的公鸡。
便利店的门重新关上。
夕阳从玻璃窗照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赵秀云收起协议,放进铁皮盒子里。
梁建民坐在椅子上,双手捂着脸。
肩膀微微颤抖。
梁雨桐走过去,抱住父亲。
“爸,没事了。”
梁建民点头,却说不出话。
赵秀云走过来,拍了拍丈夫的肩膀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以后,咱们好好过。”
梁雨桐看着父母,又看看这个小小的便利店。
忽然觉得,这里从来没有这么明亮过。
“妈。”
她开口。
“那二百二十万,真的是借来的?”
赵秀云眨眨眼。
“八十万是我们的。”
“剩下的,是我跟你舅舅姨妈借的。”
“但他们会还的。”
“等梁家把钱还回来,我们就还给他们。”
“利息我都算好了,不会让他们吃亏。”
梁雨桐点点头。
心里那块石头,终于彻底落了地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。
街灯一盏盏亮起来。
照亮回家的路。
也照亮,他们以后的路。
协议签完后的第三天,一百二十万到账了。
赵秀云收到银行短信时,正在理货。
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。
然后继续把货架上的方便面一盒盒摆整齐。
梁建民站在收银台后面,看着妻子。
“秀云……”
他欲言又止。
赵秀云没回头。
“钱到了。”
她说。
语气平静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梁建民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低下头,继续擦已经擦了三遍的柜台。
梁雨桐从楼上下来。
她这几天都没出门,在家整理东西。
日本买回来的纪念品,一件件拿出来摆放。
皮卡丘玩偶放在床头,御守挂在书包上,明信片收进抽屉。
听见母亲的短信提示音,她走过来。
“到了?”
“嗯。”
赵秀云把手机递给她看。
短信显示:您尾号xxxx的账户收到转账1,200,000.00元。
梁雨桐看着那一串零。
心里没有想象中的激动,反而有点空。
这本来就是她的钱。
迟到了十年的钱。
“妈。”
她把手机还回去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赵秀云把最后一盒方便面摆好,拍了拍手。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们上门。”
赵秀云转身,看着女儿。
“你以为他们会这么容易就认输?”
“三百六十八万,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他们不会甘心就这么还的。”
梁雨桐皱眉。
“可协议都签了……”
“协议是协议。”
赵秀云打断她。
“人要是耍赖,协议就是一张纸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所以我们得做好准备。”
赵秀云走到收银台后面,打开抽屉。
从里面拿出一个旧手机。
黑色的,款式很老,屏幕都有裂纹了。
梁雨桐认得这个手机。
是母亲用了很多年的旧手机,去年才换新的。
“这是什么?”
赵秀云按下开机键。
手机嗡嗡地响,屏幕亮起来。
她点开录音机。
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。
日期是婚礼那天。
文件名:酒店走廊。
“妈,你这是……”
赵秀云没说话,直接点开播放。
先是几秒的杂音,接着是脚步声。
然后,周彩凤的声音响起来。
“哎呀亲家母,您放心,酒水肯定上好酒!”
“领导们大驾光临,哪能喝差的?”
“茅台!必须是茅台!”
接着是梁建国的声音。
“对,茅台!一桌两瓶!”
“还有那什么……82年的拉菲,也上!”
“不能让人家说咱们小气!”
梁振宇的声音插进来,有点着急。
“爸,妈,预算超了……”
“超什么超!”
周彩凤呵斥。
“一辈子就结一次婚,必须办得风光!”
“钱不够,找你二叔!他不是在吗?”
梁建国附和:“对,建民老实,好说话。”
“让他先垫上,回头咱们再还。”
录音到这里,停顿了几秒。
然后是赵秀云的声音,很轻,但很清晰。
“大哥,大嫂,这钱……”
“哎呀秀云,都是一家人,计较什么?”
周彩凤打断她。
“你"
"先垫上,等婚礼结束,我们肯定还!”
“再说了,雨桐那份拆迁款不还在我们这儿吗?”
“就当是抵债了!”
梁建国也说:“是啊秀云,帮帮忙。”
“这么多亲戚看着呢,不能丢脸啊。”
赵秀云沉默。
脚步声响起,像是走远了。
录音到此结束。
便利店里的空气安静得可怕。
梁雨桐盯着那个旧手机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妈,你……”
“我录的。”
赵秀云关掉录音,把手机收起来。
“那天他们让我去酒店送东西。”
“我走到走廊,正好听见他们在说话。”
“就录下来了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。
但梁雨桐知道,母亲是故意的。
从答应去酒店送东西开始,就是计划好的。
“你早就知道他们会超预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赵秀云摇头。
“但我知道,他们好面子。”
“新娘家那边来头大,他们肯定要撑场面。”
“撑场面就要花钱。”
“花钱就会超预算。”
“超预算就会找人垫钱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而我们家,就是最好的冤大头。”
梁雨桐心里发冷。
“所以你才答应垫那二百二十万?”
“对。”
赵秀云点头。
“我不但要垫,还要用你的名义垫。”
“还要让他们写借条。”
“还要录下他们说的话。”
“这些都是证据。”
“有了证据,他们才赖不掉。”
梁建民一直沉默地听着。
此刻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。
“秀云,你……你什么时候变得……”
“变得这么算计?”
赵秀云替他把话说完。
她看着丈夫,眼神复杂。
“建民,我不是算计。”
“我只是在保护咱们的家。”
“保护雨桐。”
“这些年,我忍得够多了。”
“你大哥大嫂是怎么对我们的,你心里清楚。”
“雨桐是怎么被他们欺负的,你也清楚。”
“可你总说,一家人,别计较。”
“好,我不计较。”
“但我不计较,他们呢?”
“他们变本加厉!”
“现在连雨桐的婚礼都不让参加!”
“凭什么?!”
她的声音拔高,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。
“就因为我们家没儿子?”
“就因为雨桐是女孩?”
“就因为我们老实好欺负?”
“我告诉你梁建民,我不忍了!”
“从今往后,谁也别想欺负我女儿!”
“谁也别想占我们家便宜!”
梁建民被妻子吼得愣住。
他从来没见过赵秀云这个样子。
在他印象里,妻子一直是温顺的,隐忍的。
无论大哥大嫂怎么过分,她都不会说什么。
只会私下里叹气,说算了算了。
可现在……
他看着赵秀云通红的眼眶,颤抖的肩膀。
忽然明白了。
那不是忍让。
是积累。
是把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愤怒,都积累在心里。
等到再也装不下的时候,爆发出来。
而这次婚礼,就是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秀云……”
梁建民走过去,想抱抱妻子。
赵秀云躲开了。
“你别碰我。”
她转身,背对着丈夫。
“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。”
梁建民的手僵在半空。
最终,无力地垂下。
梁雨桐看着父母,心里五味杂陈。
她知道母亲是为了她。
知道母亲这些年受了很多委屈。
知道母亲这次是豁出去了。
可她还是觉得难受。
为母亲,也为自己。
“妈。”
她走过去,握住母亲的手。
“谢谢你。”
赵秀云的手很凉。
但在女儿握住的那一刻,微微颤抖。
“傻孩子。”
她哑着嗓子说。
“妈不为你,为难?”
那天晚上,梁雨桐失眠了。
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母亲说的话,还有那段录音。
周彩凤的声音,梁建国的声音,梁振宇的声音。
一遍遍在耳边回响。
“找二叔!他不是在吗?”
“建民老实,好说话。”
“雨桐那份拆迁款不还在我们这儿吗?”
“就当是抵债了!”
每一句,都像刀子,扎在心里。
她坐起身,打开手机。
点开家族群。
群里很安静。
自从那天在便利店撕破脸后,就没人说话了。
她往上翻,翻到婚礼前的聊天记录。
周彩凤在炫耀婚礼的豪华。
梁振宇在晒婚纱照。
亲戚们在捧场。
一片祥和,一片热闹。
而她,就像个局外人。
不,连局外人都算不上。
她根本不在他们的世界里。
梁雨桐退出微信,打开通讯录。
找到梁振宇的电话。
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按下删除。
不只是梁振宇。
周彩凤,梁建国,还有那些在群里附和、从没为她说一句话的亲戚。
全都删了。
做完这些,她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好像把心里积压多年的垃圾,都清理出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,梁雨桐下楼时,父母已经起来了。
赵秀云在厨房做早饭,梁建民在打扫店面。
两人没什么交流,但气氛比昨天缓和了些。
“雨桐,吃饭。”
赵秀云端出粥和包子。
梁雨桐坐下,安静地吃。
梁建民擦完柜台,也坐下来。
“那个……”
他搓着手,欲言又止。
“钱到了,咱们是不是……先把欠你舅舅姨妈的钱还了?”
赵秀云头也不抬。
“不急。”
“等梁家把第一笔分期款打过来再说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。”
赵秀云打断他。
“亲兄弟明算账。”
“他们欠我们的,我们欠别人的,都得分清楚。”
梁建民不说话了,低头喝粥。
梁雨桐看着父母,忽然开口。
“妈,那笔钱,你打算怎么用?”
赵秀云抬起头。
“什么怎么用?”
“一百二十万。”
梁雨桐说。
“是我的拆迁款。”
“我想……用它付个首付。”
赵秀云愣了愣。
“买房?”
“嗯。”
梁雨桐点头。
“我想有个自己的房子。”
“不用很大,一室一厅就行。”
“离公司近点,上下班方便。”
赵秀云看着女儿,眼神柔和下来。
“好。”
她说。
“是该有个自己的房子。”
“妈支持你。”
梁建民也点头。
“对,买房好。”
“有自己的房子,就有底气了。”
梁雨桐笑了。
这是她回来以后,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。
“那我周末就去看房。”
“行,妈陪你去。”
“爸也去。”
一家三口的气氛,终于缓和下来。
好像那场风波,已经过去了。
但梁雨桐知道,没有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
果然,下午的时候,周彩凤又来了。
这次只有她一个人。
拎着个果篮,脸上堆着笑。
“秀云啊,忙着呢?”
她走进便利店,把果篮放在柜台上。
“一点心意,别嫌弃。”
赵秀云正在理货,头也不抬。
“大嫂有事?”
“也没什么事……”
周彩凤搓着手,眼睛在店里乱瞟。
“就是……就是来看看你们。”
“顺便,商量点事。”
赵秀云停下手里动作,转过身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就是那个钱……”
周彩凤压低声音。
“振宇那婚房,抵押贷款还没办下来。”
“银行说要等审批,得半个月。”
“你看,那一百二十万,能不能……再宽限几天?”
赵秀云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眼神很冷。
周彩凤被她看得发毛,但还是硬着头皮说。
“咱们都是一家人,何必逼这么紧呢?”
“再说了,雨桐那孩子,以后还得靠我们振宇帮衬呢。”
“她一个女孩子,在这城市里,没个兄弟帮衬,多难啊。”
“你说是不是?”
赵秀云笑了。
笑得周彩凤心里发慌。
“大嫂。”
她开口,声音很平静。
“雨桐以后怎么样,不劳你费心。”
“她有爸妈,有工作,有能力。”
“不需要靠谁帮衬。”
“至于钱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的,今天到账。”
“如果今天不到,我们就按违约处理。”
“滞纳金按银行利率算,一天也不少。”
周彩凤脸色一变。
“秀云!你……”
“我怎么?”
赵秀云打断她。
“我只是按协议办事。”
“大嫂要是不满意,可以找律师。”
“看看律师怎么说。”
周彩凤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赵秀云!你别太过分!”
“我过分?”
赵秀云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大嫂,我问你。”
“十年前,你们拿走雨桐的拆迁款时,怎么不说自己过分?”
“振宇上学买房,我们家一次次拿钱时,怎么不说自己过分?”
“婚礼不请雨桐,还在背后说三道四时,怎么不说自己过分?”
“现在轮到你们还钱了,就说我过分?”
“大嫂,做人要讲良心。”
“你们的良心,被狗吃了吗?”
最后一句,她说得很轻。
但每个字都像耳光,扇在周彩凤脸上。
周彩凤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指着赵秀云,半天说不出话。
最后,她抓起果篮,狠狠摔在地上。
水果滚了一地。
“好!好!赵秀云!你厉害!”
“咱们走着瞧!”
她转身就走。
背影狼狈。
赵秀云看着她的背影,没追。
只是蹲下身,把水果一个个捡起来。
有的摔烂了,有的还能吃。
她挑出好的,放在柜台上。
烂的,扔进垃圾桶。
动作不紧不慢,像在做什么平常的事。
梁雨桐从楼上下来,正好看见这一幕。
“妈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赵秀云抬头,对她笑了笑。
“水果还能吃,别浪费。”
梁雨桐看着母亲。
看着她平静的脸,稳稳的手。
忽然觉得,母亲真的变了。
变得强大,变得坚韧。
变得再也不会被任何人欺负。
“妈。”
她走过去,抱住母亲。
“你真好。”
赵秀云拍拍女儿的背。
“傻孩子。”
“妈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那天晚上,一百二十万准时到账了。
周彩凤没再出现。
但梁雨桐知道,这事没完。
果然,第三天,梁建国来了。
这次他带了梁振宇。
父子俩站在便利店门口,脸色都不好看。
梁建国穿着那身领导常穿的中山装,背着手。
梁振宇则是一脸不耐烦。
“建民,秀云,咱们谈谈。”
梁建国开口,语气带着施舍。
好像他肯来谈,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。
赵秀云正在理货,头也不抬。
“谈什么?”
“谈那笔钱。”
梁建国走进来,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“一百二十万,我们给了。”
“但剩下的二百四十八万,三年还清,压力太大。”
“你看,能不能……再宽限宽限?”
赵秀云放下手里的货,转过身。
“大哥想怎么宽限?”
“五年。”
梁建国伸出五根手指。
“分五年还清,每年还五十万。”
“这样我们压力小点,你们也不急着用钱。”
“怎么样?”
赵秀云笑了。
“大哥,协议都签了,你说改就改?”
“协议是死的,人是活的嘛。”
梁建国摆摆手。
“咱们都是一家人,何必那么较真?”
“一家人?”
赵秀云重复这三个字,语气嘲讽。
“大哥现在知道是一家人了?”
“当初拿雨桐的拆迁款时,怎么不想想是一家人?”
“当初让振宇不请雨桐参加婚礼时,怎么不想想是一家人?”
“现在要还钱了,想起来是一家人了?”
梁建国脸色一沉。
“赵秀云,你说话注意点!”
“我一直很注意。”
赵秀云直视着他。
“倒是大哥你,做事之前,有没有注意过?”
“有没有注意过,你弟弟一家这些年是怎么过的?”
“有没有注意过,你侄女受了多少委屈?”
“有没有注意过,你们占便宜的时候,别人在吃什么苦?”
梁建国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梁振宇忍不住了,上前一步。
“二婶,你够了!”
“我爸好声好气跟你商量,你这是什么态度?!”
“态度?”
赵秀云看向他。
“振宇,我问你。”
“你结婚,为什么不请雨桐?”
梁振宇一愣,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说了吗?酒店坐不下……”
“酒店坐不下?”
赵秀云打断他。
“二百二十万的婚礼,二十桌酒席,坐不下一个堂妹?”
“是你请不起,还是不想请?”
梁振宇脸色涨红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你不想请。”
赵秀云替他把话说完。
“因为你觉得雨桐没出息,配不上你的婚礼。”
“因为你觉得她去了,会丢你的脸。”
“因为在你眼里,她根本不算你的亲人。”
“我说的对不对?”
梁振宇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因为赵秀云说的,全对。
他就是这么想的。
一个普通职员,月薪八千,没男朋友,没背景。
去了他的婚礼,能干什么?
坐在角落里,吃顿饭?
然后被他的朋友们问:那是谁?
他怎么说?
说这是我堂妹,一个月赚八千块的堂妹?
他丢不起这个人。
所以他没请。
不但没请,还觉得理所当然。
“振宇。”
赵秀云看着他,眼神很冷。
“你记着。”
“今天你们一家站在这里,求我们宽限还款。”
“不是我们逼你们。”
“是你们自己作的。”
“作得连最后一点亲情,都作没了。”
梁振宇的脸,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青。
他死死瞪着赵秀云,拳头握紧。
但最终,什么也没说。
梁建国站起来,深吸一口气。
“行,赵秀云,你狠。”
“协议不改了,我们认。”
“但你们也别忘了,咱们还是亲戚。”
“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,别把事做绝了!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梁振宇狠狠瞪了赵秀云一眼,也跟着离开。
便利店的门砰地关上。
震得玻璃都在颤。
赵秀云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梁建民从里间走出来,看着妻子。
“秀云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
赵秀云摆摆手。
“去把地上收拾一下。”
“他们刚才踩脏了。”
梁建民低头看去。
地上有几个明显的鞋印。
他拿了拖把,默默拖地。
梁雨桐站在楼梯口,看着这一切。
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原来撕破脸,也不过如此。
原来拒绝,也不过如此。
原来挺直腰杆,也不过如此。
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她走过去,接过父亲手里的拖把。
“爸,我来。”
梁建民看着她,眼眶有点红。
“雨桐,爸对不起你……”
“爸,别说这些。”
梁雨桐打断他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以后,咱们好好过。”
梁建民用力点头。
“对,好好过。”
赵秀云看着丈夫和女儿,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。
真正的笑容。
不是强撑的,不是伪装的。
是发自内心的,轻松的笑。
“雨桐。”
她开口。
“周末妈陪你看房去。”
“咱们挑个好的。”
“挑个你喜欢的。”
梁雨桐也笑了。
“嗯。”
周末是个晴天。
梁雨桐和父母一大早就出门了。
中介是个年轻女孩,姓李,很热情。
“梁小姐,这套房子真的很适合你。”
小李一边开门一边介绍。
“一室一厅,六十平,朝南,采光特别好。”
“离地铁站就五分钟,上班方便。”
“小区也安静,物业负责。”
门打开,阳光涌进来。
客厅不大,但很亮堂。
地板是原木色的,墙壁雪白。
阳台正对着小区花园,能看到绿树和凉亭。
梁雨桐走进去,站在客厅中央。
阳光落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她忽然觉得,就是这里了。
“妈,爸,你们觉得呢?”
赵秀云和梁建民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“不错。”
赵秀云点头。
“格局方正,装修也新,不用大动。”
梁建民摸了摸墙壁。
“质量也可以。”
小李见状,立刻拿出计算器。
“这套房子总价三百二十万。”
“首付三成,九十六万。”
“加上税费中介费,大概一百万出头。”
“您的预算正好。”
梁雨桐看向母亲。
赵秀云点头。
“买吧。”
于是当场就签了意向书。
交了五万定金。
手续办得很快。
一个月后,房子过户了。
钥匙拿到手的那天,梁雨桐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。
看着阳光洒满地板。
心里满满的。
这是她的房子。
用她迟到了十年的拆迁款买的房子。
从此以后,她有了自己的家。
不用再担心被谁赶出去。
不用再看谁的脸色。
不用再委屈自己。
赵秀云和梁建民也来了。
带来了打扫工具和几盆绿植。
“乔迁之喜,总得有点生气。”
赵秀云把绿萝放在窗台上。
叶子翠绿,生机勃勃。
梁建民拿着抹布擦玻璃,擦得很认真。
“爸,我来吧。”
梁雨桐想接过来。
“不用。”
梁建民摆手。
“你歇着,爸来。”
他擦得很慢,很仔细。
好像要把这二十多年亏欠女儿的,都补回来。
梁雨桐没再坚持。
她走到阳台上,看着楼下的花园。
有孩子在玩耍,老人在散步。
生活平静而美好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梁晓菲发来的微信。
“雨桐,听说你买房了?”
“恭喜啊!”
后面跟着一个红包。
梁雨桐点开,二百块。
她回复:“谢谢姐。”
梁晓菲很快又发来一条。
“那个……雨桐,有件事我得告诉你。”
“大伯母他们在家族群里说你坏话呢。”
“说你逼他们还钱,逼得他们卖房。”
“说你六亲不认,冷血无情。”
“你别往心里去啊,我就跟你说一声。”
梁雨桐看着屏幕,没什么感觉。
意料之中的事。
她回复:“知道了,谢谢姐。”
然后退出微信,没再理会。
有些话,听听就好。
有些人,不值得在意。
搬家那天,梁雨桐只请了几个要好的同事和朋友。
没有亲戚。
赵秀云做了一桌子菜,梁建民跑前跑后招呼客人。
小小的房子里,充满了欢声笑语。
“雨桐,你这房子真好!”
同事小周羡慕地说。
“我什么时候也能有自己的房子啊。”
“会的。”
梁雨桐笑着递给她一杯饮料。
“慢慢来。”
“对了,雨桐。”
另一个朋友凑过来,小声问。
“听说你堂哥结婚了?婚礼特别豪华?”
梁雨桐顿了顿,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怎么没请你?”
朋友直率地问。
梁雨桐笑了笑。
“酒店坐不下。”
朋友愣了愣,随即明白了什么。
“哦……那算了。”
她拍拍梁雨桐的肩膀。
“那种亲戚,不来往也罢。”
“嗯。”
梁雨桐点头。
确实,不来往也罢。
客人走后,赵秀云在厨房洗碗。
梁雨桐过去帮忙。
“妈,我来吧。”
“不用,你歇着。”
赵秀云没让她插手。
“今天你是主角。”
梁雨桐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母亲的背影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赵秀云动作顿了顿,没回头。
“傻孩子,又说谢。”
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梁雨桐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母亲。
“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。”
赵秀云的眼眶红了。
她放下碗,擦了擦手,转过身。
“雨桐,妈以前太软弱了。”
“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。”
“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。”
“是妈对不起你。”
“不是的。”
梁雨桐摇头。
“你很好。”
“你是最好的妈妈。”
母女俩抱在一起,谁也没说话。
但心里都明白。
从今往后,她们会更强大。
更坚强。
更懂得保护自己。
梁雨桐在新家住了三个月。
生活规律而平静。
上班,下班,买菜,做饭。
偶尔和父母视频,周末回家吃饭。
至于梁家那边,再没联系过。
家族群早就被她屏蔽了。
梁振宇他们的微信也删了。
眼不见为净。
但该来的,总会来。
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,梁雨桐正在家看书。
门铃响了。
她以为是快递,就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周彩凤。
拎着个果篮,脸上堆着笑。
“雨桐啊,在家呢?”
梁雨桐愣了愣,下意识想关门。
但周彩凤已经挤进来了。
“哎哟,这房子不错嘛。”
她把果篮放在鞋柜上,自顾自地换鞋。
“装修得挺好,花了多少钱?”
梁雨桐站在门口,没动。
“大伯母有事?”
“也没什么事。”
周彩凤走进客厅,四下打量。
“就是路过,来看看你。”
“顺便,商量点事。”
梁雨桐关上门,走进去。
“什么事?”
周彩凤在沙发上坐下,搓了搓手。
“就是那个钱……”
“每个月八万多的分期,压力太大了。”
“你看,能不能……少点?”
梁雨桐看着她。
“协议上写得很清楚。”
“我知道,可是……”
周彩凤往前坐了坐,压低声音。
“雨桐啊,大伯母知道以前对不住你。”
“但你也不能逼死我们啊。”
“振宇那婚房抵押了贷款,每个月要还好几万。”
“再加上你这边的,实在吃不消啊。”
“你就当可怜可怜大伯母,行不行?”
她说着,眼睛就红了。
拿出纸巾擦眼角。
梁雨桐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她表演。
周彩凤见她没反应,又继续说。
“再说了,你现在也有房子了。”
“工作也稳定。”
“也不缺那点钱。”
“何必逼我们逼这么紧呢?”
“咱们好歹是一家人……”
“大伯母。”
梁雨桐打断她。
“如果您来就是说这些,那就请回吧。”
周彩凤愣住了。
“雨桐,你……”
“协议是双方签字画押的,具有法律效力。”
梁雨桐语气平静。
“您要是觉得压力大,可以去找律师咨询。”
“看看能不能修改。”
“但在我这里,没得商量。”
周彩凤的脸色沉下来。
“梁雨桐,你真要这么绝情?”
“不是我绝情。”
梁雨桐看着她。
“是你们先不把我当亲人。”
“现在来谈亲情,晚了。”
周彩凤猛地站起来,指着梁雨桐。
“好!好!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?”
“有房子了,了不起了是吧?”
“我告诉你,没有我们梁家,你算什么?!”
“你爸要不是靠着我们梁家的关系,能开便利店?!”
“你能有今天?!”
梁雨桐也站起来。
眼神很冷。
“大伯母,您说错了。”
“我爸开便利店,靠的是他自己的勤劳。”
“我有今天,靠的是我自己的努力。”
“跟你们梁家,没有半点关系。”
“反倒是你们,靠着我爸的接济,过了这么多年好日子。”
“现在该还了,就受不了了?”
周彩凤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这个白眼狼!”
“我白眼狼?”
梁雨桐笑了。
“大伯母,您说反了吧?”
“白眼狼是那些拿了别人的钱不还,还觉得理所当然的人。”
“是那些占了便宜还卖乖,还反过来骂别人小气的人。”
“您说,是谁?”
周彩凤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她狠狠瞪了梁雨桐一眼,抓起果篮就走。
“行!梁雨桐!你给我等着!”
门砰地关上。
震得墙壁都在颤。
梁雨桐站在原地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拿起手机,给母亲发了条微信。
“周彩凤来过了。”
很快,母亲回复。
“别理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放下手机,梁雨桐走到阳台上。
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。
心里一片平静。
该来的都来了。
该说的都说了。
从此以后,桥归桥,路归路。
第二天,梁建国和梁振宇一起来了。
这次他们没去便利店,直接找到了梁雨桐的公司。
前台打电话进来时,梁雨桐正在开会。
“梁小姐,有两位姓梁的先生找您,说是您的亲戚。”
梁雨桐顿了顿。
“请他们到会客室等我。”
“好的。”
挂断电话,梁雨桐继续开会。
不紧不慢。
等会议结束,已经是一个小时后。
她收拾好东西,才去会客室。
推开门,梁建国和梁振宇坐在沙发上。
脸色都很差。
“雨桐,你架子够大啊。”
梁振宇阴阳怪气地说。
“让我们等这么久?”
梁雨桐没理他,在对面坐下。
“大伯,堂哥,有事?”
梁建国沉着脸。
“雨桐,你妈呢?”
“我妈在店里。”
“叫她来。”
梁建国命令道。
“有什么事,跟我说也一样。”
梁雨桐语气平静。
“你?”
梁建国上下打量她,眼神轻蔑。
“你算老几?”
“我是当事人。”
梁雨桐迎着他的目光。
“钱是我的,借条是我的名字。”
“你们要谈,就跟我谈。”
梁建国被噎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,这个一向内向懦弱的侄女,现在这么强硬。
“行,跟你谈就跟你谈。”
他靠在沙发上,摆出长辈的架势。
“那笔钱,我们还不起了。”
“你们想怎么办?”
梁雨桐看着他。
“协议上写得很清楚。”
“如果违约,我们有权追讨全部欠款。”
“并加收滞纳金。”
梁建国冷笑。
“追讨?你们拿什么追讨?”
“借条啊。”
梁雨桐拿出手机,点开借条照片。
“白纸黑字,还有你们的签名手印。”
“这要是打官司,你们必输无疑。”
梁建国脸色一变。
“梁雨桐!你真要跟我们打官司?!”
“如果你们不还钱,那就只好打官司了。”
梁雨桐收起手机。
“大伯,我是认真的。”
“这笔钱,你们必须还。”
“一分都不能少。”
梁建国死死瞪着她。
半晌,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有点狰狞。
“行,梁雨桐,你厉害。”
“我们认栽。”
“钱我们还。”
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从今以后,你们一家,跟我们梁家,再无关系。”
梁建国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老死不相往来。”
“怎么样?”
梁雨桐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点可笑。
明明是他们先不把她当亲人。
现在却摆出一副“断绝关系”的姿态。
好像他们才是受害者。
“好。”
她点头。
“我答应。”
梁建国愣住了。
他以为梁雨桐会犹豫,会难过。
毕竟,那是她的亲大伯,亲堂哥。
可她就这么干脆地答应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还有事吗?”
梁雨桐站起来。
“如果没有,我要回去工作了。”
梁建国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站起来,转身就走。
梁振宇跟在他后面,走到门口时,回头看了梁雨桐一眼。
眼神复杂。
有怨恨,有不甘,还有一丝……羡慕。
羡慕她的决绝。
羡慕她的果断。
羡慕她可以这么轻易地,割舍掉他们。
门关上。
会客室里安静下来。
梁雨桐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的街道。
车流如织,人来人往。
她忽然想起在日本民宿看到的那句标语。
当时看不懂日文,用翻译软件查了。
意思是:
“你的善良,必须带点锋芒。”
现在她终于懂了。
锋芒不是刺伤别人。
是保护自己。
而她,终于学会了。
从那以后,梁家再也没来找过他们。
每个月的分期款,倒是准时打过来了。
虽然每次转账备注里都带着怨气。
“还债!”
“拿去!”
“满意了吧?”
但梁雨桐不在意。
钱到账就行。
至于那些话,就当没看见。
生活继续。
梁雨桐工作努力,升了职,加了薪。
虽然不多,但足够她过得舒心。
周末,她常回家陪父母吃饭。
赵秀云的便利店重新装修了,生意好了不少。
梁建民也不再整天唉声叹气,脸上多了笑容。
偶尔,梁雨桐会收到梁晓菲的消息。
说说家里的近况。
“大伯母整天抱怨,说你们逼得他们过不下去。”
“振宇哥跟他老婆天天吵架,因为钱的事。”
“大伯身体也不太好,上次还住院了。”
梁雨桐看着,不回。
只是听听。
她知道表姐没有恶意,只是想说给她听。
但她已经不想再掺和那些事了。
那些糟心的人,糟心的事。
都过去了。
一天下午,梁雨桐在公司加班。
手机忽然响了。
是母亲打来的。
“雨桐,晚上回家吃饭吧。”
“你爸炖了你爱喝的汤。”
梁雨桐笑了。
“好,我这就回去。”
下班后,她坐地铁回家。
便利店亮着灯,母亲在理货,父亲在收银。
看到她,两人都笑起来。
“回来了?汤在锅里,快去喝。”
梁雨桐应了一声,上楼。
家里飘着汤的香气。
她盛了一碗,坐在餐桌前慢慢喝。
温暖,鲜美。
是家的味道。
赵秀云忙完上来,坐在她对面。
“雨桐,有件事妈想跟你说。”
“嗯?”
“梁家那边……把剩下的钱都还清了。”
梁雨桐愣了愣。
“还清了?”
“嗯。”
赵秀云拿出手机,给她看转账记录。
一笔五十万的转账,备注是“最后一笔”。
“他们卖了婚房。”
赵秀云说。
“把剩下的钱一次性还清了。”
梁雨桐看着那笔转账,半天没说话。
“怎么了?”
赵秀云看着她。
“不高兴?”
“不是。”
梁雨桐摇头。
“就是……有点意外。”
“意外什么?”
“意外他们居然真的还了。”
赵秀云笑了。
“有借条,有录音,他们敢不还吗?”
“也是。”
梁雨桐低头喝汤。
“那……咱们欠舅舅姨妈的钱……”
“早就还了。”
赵秀云说。
“连本带利,一分不少。”
“剩下的钱,妈给你存着。”
“等你结婚的时候,当嫁妆。”
梁雨桐脸一红。
“妈,我还早呢。”
“不早啦。”
赵秀云摸摸她的头。
“你都二十七了。”
“遇到合适的,就谈谈。”
“妈不催你,但你也得上心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梁雨桐应着,心里暖暖的。
喝完汤,她帮忙收拾碗筷。
然后和父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
随便聊着天。
“雨桐,你那房子住得习惯吗?”
“习惯。”
“缺什么就跟妈说。”
“不缺,都挺好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梁建民插话。
“雨桐,爸……爸想跟你说声对不起。”
“爸以前太懦弱了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梁雨桐握住父亲的手。
“爸,都过去了。”
“以后咱们好好的就行。”
梁建民用力点头。
“对,好好的。”
电视里播放着综艺节目,笑声不断。
窗外月色很好,星星很亮。
梁雨桐靠在母亲肩上,心里很踏实。
她知道,从今往后,她再也不会受委屈了。
因为她学会了保护自己。
学会了拒绝。
学会了说“不”。
而那些曾经欺负她的人,都得到了应有的教训。
不是报复。
是公平。
迟到了十年的公平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梁雨桐拿起来看。
是大学同学群里的聚会邀请。
时间在下周六。
地点在常去的那家餐厅。
她想了想,回复:
“好,准时到。”
发送。
然后放下手机,继续看电视。
心里一片安宁。
她想,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吧。
有家,有父母,有工作,有自己的房子。
还有,一颗终于学会坚强的心。
足够了。
电视里,主持人说:“人生就像一场旅行,不在乎目的地,在乎的是沿途的风景。”
梁雨桐笑了。
她的风景,才刚刚开始。
而她的锋芒,也会一直生长。
保护她,守护她。
让她不再受伤。
让她永远挺直腰杆。
这就是她的故事。
一个普通女孩,学会说不的故事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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